荒塬拾文石，古台逢乡人

山谷侠

旅行的意趣，从来不止囿于盛名煊赫圈起来的景区。真正动人的行旅之趣，往往藏在荒原野滩、远村僻壤之间。走入旷野，贴近厚土，方能触摸大地的肌理，感知自然最本真的气息与脉动。

此番目的地是河北阳原的灰泉子村。据说村外河滩蕴有天然玛瑙石，想去探探。

离大同，沿长城一号旅游公路向东而行。冬日桑干河一路蜿蜒相伴，河面凝着一层薄冰，清浅日光斜落，覆于冰面之上，晕开一片暖赤霞光。道路两侧，黄土地粗粝苍茫，旷野寥落人稀，一派北国冬日独有的清寂底色。四野静谧沉暗，唯有国道上重型货车疾驰而过，隆隆车鸣划破沉寂，车轮卷起黄土，添了几分粗朴烟火。好在经年植树造林，天空澄澈明净，早已不见唐人笔下“平沙莽莽黄入天”的荒芜景象。

途中多处路段皆在修缮，断路与围挡时常阻隔前路，临时开辟的便道坑洼不平。车轮碾过颠簸土路迟缓滞重，恍若旧时光里老牛拉车，轻晃之间，凝望桑干河水静静东流，不由想起丁玲的经典著作《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但是早已忘记是否读过，即便读过，内容也模糊掉了，唯有这条桑干河让人能够捡到些点滴。

桑干河发源于山西宁武，横贯晋冀大地，串联起大同、涿鹿等一座座古城古邑。五百多公里的长河裹挟着黄土高原的雄浑气韵，一路东流，润泽沿岸阡陌与村落。丁玲笔下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便以桑干河畔涿鹿温泉屯为创作蓝本，记录一九四六年华北解放区土地改革初期的乡村变革。基层工作组深入乡野，走进寻常农舍，破除封建旧制，均分田地物产，以一座北方村落的浮沉变迁，映照大时代的风起云涌，让桑干河畔的乡土岁月，永久定格在笔墨文史之中。

车行渐徐，不觉已驶出山西地界。两省交界之处，跨省检查站分立要道，值守严谨，往来车辆逐一停靠核验身份、查验后备箱杂物，也不知道查啥？一关之隔，咫尺之间，地貌风物悄然渐变，此刻，暂别晋北黄土风貌，踏入河边张家口阳原的塞外腹地。

过检查站，转入109国道，行不多时，拐进狭窄曲折的乡村小道。山野僻静，远处山体沉暗黝黑，山石焦黑突兀，初看之下，酷似远古火山遗迹，透着几分荒古神秘。心生好奇，停车徒步近观，才知这片黑岩并非天然地貌，而是不知何时火烧山草遗留的痕迹。草焚灌毁，山石焦枯，眼中萧瑟零落，触之满心怅然。

沿陡坡奋步登顶，旷野之巅，一座高耸土柱孤然伫立。细观之下，夯筑痕迹清晰，绝非天然形成，好像是人工修筑的夯土高台。此地地处长城边塞要地，凭地貌地形应是烧狼烟的烽燧。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残台依旧孤守山野，静守这片塞北荒原。

辞别焦黑荒山，继续向村落方向前行。临近河畔，远远望见河滩之上，五六个游人蹲地翻捡碎石，看来也在寻宝。驱车入村，先细细探访这座隐匿旷野的小村庄再说。

此时，村子静谧安然，矮屋错落排布，农家小院简约质朴，浓郁醇厚的乡土气息扑面。村中部分老屋年久失修，土墙坍塌破败，无人修葺，静淀岁月荒芜。走入巷中，犬吠骤然划破宁静，此起彼伏回荡村间。村里有几处圈养羊群的栏舍，土狗日夜值守，倒是忠于职守。

一处农棚后，一方高大厚重的黄土丘阜巍然耸立，羊群簇挤在围栏内“咩咩”叫唤。院犬闻有人近，突然狂吠不止，挣得颈上铁链“哗啷”响。引得身形瘦小、肤色黝黑、穿着宽大黑棉袄的老乡从屋里出来，喝声止住狗叫。我挥手致意，问询怎么走上土丘。老乡也不说话，站在苞谷囤边只是抬手轻挥，划出一道迂回弧线，示意我们沿侧边荒径绕行登顶。

循着荒草掩映的小径而上，黄土松软，野径清幽，一路皆是山野原生景致。登顶之后视野豁然开朗，远近层叠山野、错落村舍、河塘泛着亮光。脚下这座看似寻常的黄土高台，竟是保存完好的明代烽火台遗址。一路随性漫游，无意刻意寻访，却在山野偶遇千年边塞遗踪，实属机缘。遥想几百年之前，此地烽燧连绵、狼烟相望，戍边将士驻守高台，日夜巡防边关，抵御外寇，守护一方疆土安宁。如今烽烟散尽，戈戟尘封，古台孤立，荒草环绕残垣断壁，默载岁月沧桑。台侧立有当地政府一方石碑，镌刻“明长城灰泉子1号烽火台”，清晰印证着这段厚重的边关历史。

这座山村，便是阳原县东城镇所辖的灰泉子村，当地人惯称为灰泉。坐落于阳原腹地，壶流河水系滋养一方水土。村口河道似山间季节性水流，乱石密布河滩。历经千万年流水冲刷、地质演变，独特的山川地貌，孕育出散落河滩的玛瑙、羊肝石等天然奇石，引游人奔赴踏滩寻宝。

灰泉子村的底蕴，不止在于明代烽火台的边塞遗韵，更是风骨凛然的革命老区。乱世间，阳原隶属晋察冀边区革命根据地，偏远一隅的乡中百姓秉性淳朴，于艰苦岁月里暗中掩护革命志士，筹措粮草物资，隐秘传递军情，破坏敌军交通要道，以最朴素、最赤诚的方式支援前线。苦寒贫瘠之中红色基因深镌在这片土地之上。村口牌子立“革命老区村”字样，便是岁月最好的见证。

探完烽火台，下到村口河滩，去看看有没有奇石可捡。

深冬时节，河水断流，河滩全然裸露，细碎杂石层层堆叠，铺满整条河道。同行孙女满心期待，以为俯身便可拾得通透温润的玛瑙，实际却并非这般轻易。外来游人不谙此地水文地貌，不懂奇石藏匿的地处，只能在乱石堆中盲目翻找，偶有收获，也只是品相寻常的细碎小石，寻石之路颇多周折。

正当孩子埋头寻觅、收获寥寥之时，一老者缓步踱至河滩中间，只见他扫视片刻，弯腰随手拾起石片，轻轻拨开表层浮石，深藏下层的晶莹玛瑙便次第显露。动作娴熟利落，眼神犀利，片刻之间，数块质地通透、色泽温润的奇石便一一捡拾收纳，相较外来游人的茫然摸索，高下立见。看来宝石也是有窝的，要探得准。

感念老乡热心相助，在村口小卖部买了香烟饮品送与他。偏野乡民生性敦厚，不善客套，突如其来的馈赠让他局促不安，连连推辞。几番推让不下，便从怀中取出一块常年把玩、包浆醇厚的羊肝石，执意赠予同行孙女。

一方天然奇石，温润厚重，浸透岁月摩挲的温度，朴素无华，却情意真挚。这一刻，方能悟到老区乡民的本真、善良，热忱，知恩念情的质朴性格。一场偶然的荒塬相逢，一段朴素的人情交集，浸满暖意。

山河旷野藏千古遗韵，古台荒滩蕴自然奇珍，乡野人情暖岁月风尘。此行穿行塞北荒塬，寻奇石、探古台，遇善人，边塞风物与烟火人情相融，怀古之思与拾石之乐相伴。就像从厚重黄土地里走出来的老乡，神态淡然安然。不用多问，我知道他住在这个小村子里。

2026年2月26日拍摄于河北张家口阳原县灰泉子村

2026年4月30日改于山东济南龙洞老牛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