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武山四月行：石痕苔影间，仰止乾坤

宽心

南太武四月的天气，温润如初醒的呼吸，山色青苍，云气浮游。与妻携友再登太武，一为礼佛，二为重访那些刻入岩骨、长在苔痕里的旧日字迹。甫入山门，“浴仙湖”与“伏地麒麟”二景便悄然迎面——浴仙湖被山道轻分，一泓碧水静卧如镜；而巨岩横陈于前，赭红大字“伏地麒麟”灼灼其华，似未冷的余烬，又似自岩脉深处破石而出。松枝垂落，影斜字上，风过处，墨色微漾，恍若未干。我驻足仰望，忽觉那麒麟并非屈伏，而是敛爪收势，在四月青苔与松风之间静候——它不争高，不夺目，只守山腰转角，将一个“伏”字刻得比“麒麟”更沉、更重。原来真正的威仪，未必昂首向天；俯身贴地，方听得见山的脉搏，也照见自己的来处。

礼佛毕，我们沿古道徐徐而下，忽见一方巨岩八枚朱砂大字劈面而来：“高山仰止，乾坤一览”。字出两个武将之手，其相惜相敬之情展现于落款之中。刀劈斧凿，筋骨嶙峋，四百年风雨未蚀其气，反添苍茫之重。我背倚石壁而立，山风自背后推来，衣襟鼓荡如帆；眼前云气游走于峰峦之间，舒卷无痕。此时方悟：“仰止”非止于山高，而是心在抬升之际，忽然澄明停驻；“一览”亦非尽收眼底，实乃俯仰之间，山与我彼此映照、互为乾坤——山是身外之境，亦是胸中丘壑。

　　峰回路转，再往下就是明代著名阳明学者李材在谪戍镇海卫期间‌聚徒讲学所题写“修身为本”的石刻。该石刻以阳明心学“修身为本”的哲学思想为核心，旨在向学徒昭示修身立德的根本宗旨，可是这个石刻覆盖了原先较早的题刻，让人心疼，真不知让后来者做何感想，所谓的修身却没积德，有点讽刺的味道！

　　从“石屏”往下是茂密的竹林，峰回路转，清风徐来，让人心旷神怡。穿过“象径”，可以看到古佛寺的遗迹尚存，散落的石条及柱础，似乎向人诉说着往日的辉煌。再转过一道松影浓密的弯，石壁陡立如屏，六字赫然：“南无阿弥陀佛”。红得沉着，不灼不艳，倒似山体吐纳而出的一口气，温厚绵长。字旁苔痕斑驳，几茎细草自石缝探出嫩芽，风过时微微颔首。我未合十，只静静凝望良久——信仰未必燃于香火，有时就刻在石头的皱纹里，长在青苔的呼吸中，等一个不赶路的人，停一停，认一认：那红，是山心所印；那静，是佛意所栖。

石阶渐缓，松竹愈密，巨石耸立构成一洞天，这就是著名的＂云根洞”。洞前豁然开朗，明朝戍卫将军的石刻各据其中，诗文龙飞凤舞，像极了其抒发保卫海疆、驱逐倭寇的英雄气概。左侧另见一岩如屏，上镌“大方广佛华严经”六字。字色已与石肌相融，不似朱砂点染，倒似岩髓沁出的赭意，沉潜而内敛。松针簌簌落于字间，竹影横斜扫过经文，仿佛自然正以风为笔、以光为墨，在石头上日日抄写、时时诵念。我蹲下身，指尖轻拂那些几被苔衣半掩的笔画，忽而彻悟：所谓“华严”，何须高悬庙堂？它就在松风翻动的叶页里，在竹影游走的经行间，在人俯身时，与石头平齐的那寸目光里——一俯一仰，皆是法界。

行至半山坳，“浴仙盘”静卧眼前。巨石之上，数处天然凹陷各蓄一泓清水，澄澈见底，落叶浮沉，如载微舟。不见仙女临水沐发，唯见石隙间钻出几簇青苔，绒绒如绒，绿得发亮。我蹲下身，凝望水中倒影：眉眼清晰，松枝横斜，流云缓渡——原来山最深的刻痕，未必在石上，而在这一洼不动的水里：它不言说，只映照；不占有，却涵容。四月的南太武山，草木初盛，云气氤氲，而最丰饶的朝圣，不过是俯身时，与一泓水、一块石、几行字，悄然对上目光——石痕苔影间，仰止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