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花】🌲苦菜花开满地黄

文一车

仲春时节，我踱步于绣源河畔，忽见远处一片金黄，疾步前往，哦，苦菜花开了！遍地的金黄，淡淡的清香。这金色，这馨香，让我心生恍惚，不由想起冯德英先生对苦菜花的描写，耳畔响起“苦菜花开满地黄”的歌声……

是的，家乡的春天也是黄花遍地的。每到春天，在凤凰岭上、在涑河岸边，蛰伏一冬的小花儿，一朵朵、一簇簇，从嫩绿叶丛中擎起金灿灿的小太阳。花瓣密密匝匝地围成一圈，中间托着茸茸的花蕊。单看一朵并不起眼，可它们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把整个河滩、田埂、山坡都染成了流动的金色。风一吹，花浪起伏，那金黄仿佛有了声响，窸窸窣窣，像在低语，告诉人们春天的消息。

小时候，老家的人都说，苦菜花是个勤劳、懂事的孩子，骨子里自带坚韧，从不挑剔生长的土地。田埂上、石缝里、荒滩边，甚至老墙根的瓦砾中，它都能扎下根去。春天一到，它便发芽、长叶、开花，它的种子又随着撑开的小伞，四处飘荡，落到哪里就在哪里发芽。雨水少的年月，草都干了、蔫了，它却把根拼命往深处扎，从干裂的土里吮出汁液来，照样开出金灿灿的花。

听母亲讲，在自然灾害严重的那些年月，家家户户的篮子里是少不了苦菜的。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能吃的都吃净了，凤凰岭上却长出大片苦菜，天刚蒙蒙亮，村里的人们就蜂拥着挎着篮子出门，蹲在田间一挖就是一上午，苦菜挖回来，焯两遍水，攥成团，拌上地瓜面做“糊豆”；或者干脆清炒一碟，入口是涩的、苦的，可那股苦劲儿过后，肚子就不再叫唤了，心里是甘甜的。那时的人们，就是靠着这份苦涩里的甘甜，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春荒，这“根苦花黄”的苦菜，特殊的年代里，养活过一代人，被乡亲们口口相传称作“幸运苗”。

这不起眼的苦菜，还是一副良药呢！那年体检，我查出多项指标数值异常，因是初次遇到这种情况，医生开了大包小包不少药物，吓得不轻。母亲知道后对我说：“莫急！莫急！”回家后就给我带来一盆苦菜子“渣豆腐”，“常吃这个就好了！”我将信将疑，可这“渣豆腐”，吃起来确实是带着苦涩的，然而，虽吃时苦涩，但吃后回甘，吃得时间长了，还很留恋。那时工作忙，要经常出差，也不能带着这“渣豆腐”啊。母亲说：“好办！好办！”转眼就给我弄了两大包洗净晒干的苦菜叶，让我带在身边当茶叶泡水喝。在母亲的叮嘱与督促下，我坚持了一年，再查体，好几项指标明显好转。虽然我也遵医嘱改进了生活方式，加强了身体锻炼，但母亲这天然“灵丹妙药”功不可没。那一年恰好我搬了家，有一片空地，母亲就把在凤凰岭上剜来的两棵“灵丹菜”栽到了我的新家里。第二年满院的金黄，这金黄护佑了我家的安康。

我曾仔细观察过“劳苦功高”的苦菜开花的过程——从长出绿叶到酝酿花苞需要漫长的时间，一旦绽放，花期却仅有一两天，且白天开放夜晚闭合，花谢后便结出白色绒球状种絮，再过一天的时间，迎风招展的绒球随着风儿，带着花籽飞向远方，飞到田野、飞到山岗、飞到它喜欢的地方安个新家。它多像我们的儿女啊，十八年养育守候，一朝长大成人，便告别父母，飞到天南海北，飞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生根开花结果。我的女儿是飞了六百里落在泉城安了家，我也像当年的母亲那样，把老家里的两棵“幸运苗、灵丹菜”连根带土的移栽到济南来了，只为让女儿看那一片金黄。

苦菜花开虽然短暂，但一株苦菜并不是只有一枝花，而是多枝花茎接续开放的。单株苦菜花期可达七八天，花谢之后，周边新株次第接续绽放，整个花期持续七八个月呢！这多像生长在同样一块土地上的我们的祖辈、父辈和我们的兄弟姐妹啊！我们世世代代守护着脚下的土地，耕耘、收获，年复一年，希望在这里发芽，梦想在这里飞扬，幸福在这里开花。

女儿中学暑假的时候回老家，看到奶奶摆弄那些野菜，就说奶奶说的苦菜就是蒲公英啊！奶奶说：“咱这里都叫它‘苦菜’、‘婆婆丁’，也叫“幸运苗”，有个洋气的名字更好啊！”其实，叫什么都不要紧，在乡下人心里，认准了它就是那株能救命、能养命，花开满地黄的神奇之花。

不管它的名字土气还是洋气，如今的苦菜倒成了稀罕物。春天一到，不但村里人挖它，城里人也开着车到乡下挖它呢，说是要“尝春鲜”、“品春色”，还要“降三高”。如果能挖上一篮，做一盘凉拌苦菜，淋上香油陈醋，夹一筷子苦菜进嘴，你就会皱皱眉，然后再点点头——苦是苦，可苦过之后，满口清爽，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了一遍，感觉健康又添了底气。幸运、灵丹般的苦菜真的变成了“黄金菜”了，以前吃它是活命，现在吃它是养生。

一阵沿河风吹过来，我蹲下身，掐了一朵苦菜花含在嘴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清苦。冯德英先生在《苦菜花》里借花喻人，花是苦的，根是苦的，可开出的花却是金灿灿的。这遍地的金黄，分明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苦尽，甘会来；根深，花自黄。

（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