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水</p><p class="ql-block">我们对水,大约是天生的迷恋。才那么一点大的孩子,见了水,便挪不动脚了。给他半盆水,便能消磨半日的辰光。小手在水里扑腾着,拍打着,水花四溅,袖口湿了,前襟也湿了,贴在身上,冰冰凉的,他却浑然不觉,只顾咧着嘴笑。大人在一旁看着,又急又气,骂也是骂不听的,只得赶紧上来拽开,那小小的身子便扭成一条泥鳅,哭喊着不肯离去。这情形,大约人人家里都曾有过,代代如此,仿佛是一种逃不脱的轮回。</p><p class="ql-block">前年去看小孙子,他才两岁多,一直在他姥姥家住着。去的那天,正下着雨,院子里积了一洼水,他竟拿了把小扫帚,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扫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衣服早透湿了。妻子要去抱他,他偏不肯,只顾埋头干他那伟大的事业。我趁他不注意,悄悄把积水扫了,他回头一看,地上干干净净的,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哇”的一声哭出来,跑过来就抓我的脸,生生的疼。我抱着他,心里却觉得好笑,又有些恍惚——这犟脾气,这不知好歹的劲头,活脱脱就是我们小时候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我们那时,哪里在乎什么雨不雨的。夏日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我们一帮孩子,脱了鞋,光着脚丫在雨里疯跑,专门往水坑里踩,看谁溅起的水花高。雨越大,我们越兴奋,尖叫声穿透雨幕,惹得大人们在屋檐下直跺脚:“这些碎怂,寒气渗进骨头里,老了有你们受的!”我们哪里听得进去,老了?那是什么遥远的事情。我们只晓得,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脚下是软软的泥,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土腥味,这快活是现成的,谁也夺不去的。</p><p class="ql-block">大人们却愁。遇上连阴雨,天像漏了似的,没完没了地下。地里的庄稼泡在水里,麦子发了芽,玉米耷拉着脑袋,一年的收成眼看要泡汤。父亲坐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黑。母亲不停地翻看天气预报,嘴里念叨着:“这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们哪懂这些,只觉得下雨天好,不用下地干活,可以在家里疯玩。我们在屋檐下接雨水,折纸船放到水沟里,看它们顺水漂流,碰到石头翻了,便拍手大笑。大人的愁,大人的苦,隔着一层雨帘,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p><p class="ql-block">最有意思的要数淤泉泉。在田埂下挖个坑,从水渠里引来水,便成了一个泉泉。我们常常好几个小孩一起,各自筑好自己的泉泉,然后在上游偷偷掘开一个口子,看着水势汹汹地冲下来,一下子就把下游的泉泉冲垮了。那边的小孩急得直跳脚,这边却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又和好,一起筑,一起挖,反反复复,乐此不疲。手上身上全是泥,脸上也糊得像个花脸猫。回家少不得一顿打,但第二天照旧。</p><p class="ql-block">涝池对我们来说,更是致命的诱惑。村中央那个涝池,水是碧绿碧绿的,看不见底,上面漂着些浮萍,偶尔有青蛙“扑通”一声跳进去,荡开一圈圈涟漪。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三伏天不许下水,说水太凉,会渗到骨头里。我们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像有猫抓似的。终于有一天,不知谁喊了一声:“下水去!”便有几个胆大的脱了衣服,试探着把脚伸进去。水确实凉,凉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肯认怂。一个下去了,两个下去了,转眼间全在水里扑腾开了。涝池的水其实脏得很,淤泥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一脚踩下去,直没到小腿肚。淤泥里藏着数不清的碎玻璃碴子、烂瓷片,常常有人中了招,脚底板划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回家少不得一顿好打,还要上些紫药水,那紫药水染在伤口上,又疼又难看。但伤好了,依旧去。</p><p class="ql-block">深水区更是要命。有的地方水没过头顶,一不小心踩进去,水便灌进嘴里鼻子里,呛得人死去活来。有一回,我一个猛子扎下去,竟半天没浮上来,在水里胡乱扑腾,手脚都软了,心想这回完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又扎了个猛子,胡乱划拉,竟到了浅水区,狼狈地爬上岸,瘫在地上直喘气。现在想起来,后脊背还发凉。但那时,怕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几天,又忘了。</p><p class="ql-block">成年以后,才渐渐明白水的两副面孔。它温顺时,滋养万物,是生命之源。田里的庄稼离不开它,地里的蔬菜离不开它,人畜饮水更离不开它。它暴躁时,却成了恶魔。有一年发大水,邻村的河堤决了口,黄汤般的水漫进村庄,淹了庄稼,冲了房屋,我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屋顶上,怀里抱着个包袱,一动不动地望着脚下的水,那眼神,我至今忘不了。还有一年大旱,地裂开一指宽的口子,庄稼全枯死了,村里的人到处找水,走了好多里路,寻找井呀,泉呀,有湿泥的角落都不放过,肩挑背扛,弄回来的水还是不够用。那时候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水是什么,命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可小孩子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水是好玩的,水是快活的,水是夏天里最好的伙伴。大人们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孩子,手里的棍子举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终究没有打下去。是的,他们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他们最清楚水的秉性,也最清楚孩子的秉性。打在孩子身上,疼在自己心上。那种矛盾,那种无奈,只有做了父母的人,才能体会得真切。</p><p class="ql-block">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孙子在客厅里玩他的水枪,嘴里“嘟嘟”地叫着,满屋子乱跑。我想喊他一声,又忍住了。由他去吧。等他长大了,自然就懂了。懂水,也懂人生。可那又能怎样呢?他的孩子,大约还是要走这条老路的。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水还是那个水,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看水的眼睛,不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