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职业的春天

隴源一清

题记：把每一件简单的事做好，就是不简单；把每一件平凡的事做好，就是不平凡。拾星检月扫光阴 踏破清风村巷深

今年四月二十一倒春寒的清晨，薄雾像一层乳白的纱，轻轻覆在尚家村的二级路上。我骑上那辆修过，焊补过、车后挡板上喷着“环卫、随时停车”字样的电动车，车把上传来的颠簸感，混着熟悉的柏油路气味。路旁，国槐已冒出铜钱大小的新叶，连成两道碧蒙蒙的轻烟，其间偶有一两株春柳，垂下长长的丝绦，在微寒的风里软软地荡着。春天，带着它特有的、混杂着泥土与嫩芽的气息，回来了。

我的春天，回来得有些迟，也显得格外沉。它穿越了一场生死，在2023年停滞了整整一年时间，又在一串鸣笛与一双双伸出援助的手中，重新活了过来。

2021年，我开始和另一位叔叔，共同负责这段路的保洁。那时，路上东西各设一个垃圾仓，我们每日清运，按部就班。后来，岗位调整，只剩我一人。感念组织上对我们家的孩子们在学业上帮扶照应，这份情，我记在心里。这活儿，不能撂下。可这连接宁县到正宁的二级路尚家村路段，是早胜镇的东大门，车多人多，东西设有两个垃圾仓，还有沿途过往车辆随手扔掉的总也拾不净的纸屑、水瓶、易拉罐，一个人实在转不开。妻子看我每天耗费时间太长了，默默拎起了编织袋和长夹子。“我帮你拾掇路边的零碎，你专管清运仓里的，能省些工夫，一块儿回家。”她说。从此，清晨的二级路上，多了一个红马甲的身影，在我前方几十米，仔细搜寻着水沟边、树坑里的“白色污染”。我们一前一后，像两只笨拙的工蜂，只想把这条“门面路”收拾得利落些，然后一起回家。再忙家务和地里的农活。日子，就在这重复的辛劳与无声的相依相伴中，被拉扯着相互前行。

村东头小卖部的女人，和我平辈，比我小许多。就是在那个时间段进入我的视线。她腿脚不便，一辆小小的电动车是她的代步工具。店门总是擦得亮堂，货品码得齐整。门外，常年放着一只带盖的塑料桶。隔三差五，她便拎着那只桶，有些吃力地放在电动车内踏板上，摇摇晃晃地上路了。起初我不知道她做什么，直到一次在垃圾仓边相遇了。我正在清理村东头垃圾仓，一辆红色电动车停下了，门开了，是她，她试图将桶取下来，很是艰难。我连忙过去接过提在手里。“是垃圾吗？以后这垃圾，放在店门口就行，我路过时来提。路上车多，危险。”她愣了一下，连声道谢，脸有些红。回家说起这事，小女儿惊讶道：“那是我同学的妈妈！”

就这样，她成了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上门收垃圾”的人。后来，连她店里攒的洗碗洗菜的清水，我也顺手帮她倒在路边的水沟里。她总是不好意思，说麻烦我了。我说：“举手之劳，应该的。”她为人和善，小店总是干干净净，直到她的生命像秋叶般静默凋零。我每天路过那紧闭的店门，心里会想，至少，那些日子她不用再为倒垃圾发愁。我，扪心无愧。

谁曾想，这份想“省些工夫”的相伴，却将我的妻子卷入了那场避无可避的劫难。2023年腊月二十五，下午五点，我们像往常一样收工，骑车在回家必经的西头十字路口转弯处。就是那么七八秒的一瞬间，百米外一辆黑色小车像一匹脱缰的野兽，越过马家村牌，超越了正在他前面的两辆白色面包车，回到原车位撞碎了所有寻常。世界只剩巨响、翻滚，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后来的一切，疼痛、诊断书、漫长的病床，都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那条路，和我们倒在水沟边不能动弹的样子。

孩子们从学校赶回来，眼睛都哭红了。他们坚决地说：“爸，这活儿不能再干了，太危险了。”我们在床上躺了半年，看着屋里的吊灯，眼前晃动的，却是轮椅女人试图倾倒垃圾时吃力的身影，是刘奶奶们横穿马路时惊恐张望的脸，是那两个日益脏乱、令人掩鼻的垃圾仓。它们像一根根刺，扎在刚刚开始愈合的皮肉里。还原事故真相 直击案发现场

2023年10月，我扔掉了拐杖。拖着一条仍不利索的腿，我推着那辆在事故中撞歪了的电动车，找到了村里很熟悉的电焊工叔叔：“叔叔，帮我校正一哈，把脱落的地方焊接一哈，再换一组新电瓶。”师傅看看车，又看看我：“还干呀？”我茫然的点点头。车架在火星中重新挺直，快要报废的电动车在整整一天的修补校正中，竟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尽管身上伤疤累累。

2024年4月1日，接到村部通知，我重新跨上车，驶上那条既熟悉又陌生路。孩子们由最初的沉默反对，到无奈接受。上大学的二小子，放假回来，围着我的电动车转了好几圈，眉头拧聚着。“爸，你这车红艳艳的，在路上谁会分得清你是干啥的？也不跟村里要一个有标志专用电动车。”我没吱声。几天后，他忙活开了，搬出他的电脑，又是选择字体，又是打印、刻字。最后，他找来喷漆，蹲在院门口，屏着呼吸，一笔一划，喷上了“环卫”、“正在作业，随时停车。”几个醒目的白字。喷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黝黑的脸上露出点笑意：“这下好了，像个样子，司机老远就能看见。”

那一刻，我看着儿子额头的汗，看着车上崭新的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不仅仅是一行字，这是他从反对到理解的桥梁，是一个儿子用他能想到的方式，为父亲重新筑起的一道安全防护的堤坝。

重回岗位，我看路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两点一线的拉运。面对垃圾仓点的种种乱象，炕洞灰、砖头、建筑垃圾，我有了折除垃圾仓的想法。

我找村主任、包村干部，讲我的见闻，讲刘奶奶们过马路的艰难，讲我躺在病床上时，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那些与轮椅女人和小卖部相关的亲身感受。村里大都是留守老人和儿童，上门收集垃圾，一则方便了老人，不再远远的过马路倒垃圾了。过程不易，最终，二级路东西两头垃圾仓在全体公益岗人员的努力下拆除了。

我开始用裂了屏的面手机着手建立“二级路尚家村环境卫生安全群”，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唠叨。连阴雨天，我写：“这几天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看见路边有些人家把垃圾直接堆在路沿上，心里真是又急又愁……雨水泡过的垃圾又烂又臭……等这阵子云散了，我就挨家挨户上门收取，绝不耽误。”

历经沧桑的电动车改变了行动轨迹，我的工作方式彻底变了。每天清晨，清理水沟零散，水瓶纸屑，我便骑着这辆喷了白字的电动车，沿着主路右侧一边走，一边按响喇叭“嘀—嘀—”，两短一长，这是我们联络的新暗号。这声音，像是一种坚定的提醒：我来了，我们约定在先……

起初，应者寥寥。我就在群里发布群公告再次提醒，上门时，多解释两句。看见老人，我会停下车，接过袋子：“婶婶、叔叔，就放在房屋后檐下，千万别再过马路了。”

慢慢地，一些门扉后响起了回应。“听见你的喇叭啦！”有人提着分好类的袋子出来，笑着递给我。连阴雨过后，我看见总爱把垃圾丢在湿路边的赵家媳妇，主动把袋子放回了自家的屋缘下。群里，开始有年轻人叮嘱：“叔，路过时麻烦看看我家门口的垃圾。”这些细小的变化，像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却让那条曾经只与尘土、危险和我的歉疚关联的公路，生出了温暖的根系，扎进了家家户户的日常里。

今晨，天蓝得透亮。我清扫到村口那片开阔地。国槐的新叶在阳光下绿得晃眼。那对老夫妇领着孙儿在马家村口等车。孩子看见我，眼睛一亮，攥着个空酸奶盒跑来，踮起脚，稳稳放进车斗，仰起小脸：“爷爷，我没乱扔！奶奶说，路上干净，心里头亮堂多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路肩的土坡上，野草野菜顶着露珠，一片恣意的绿，其间已有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绽出羞涩的淡紫与蒲公英的鹅黄。没有刺目的塑料袋，没有污浊的堆积，只有这片自在的生机里，一排春柳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一股温热猛地涌上眼眶。我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车斗。就在这俯身的刹那，隔着衣物，我仿佛能触到骨盆上那道隆起的疤痕。它曾是我与死神擦肩的印记，是恐惧的源头。此刻，它却像一条隐秘的根须，将我更深地、更紧地拉向这片土地，拉向这重新建立起联结、传递着有节有序有温度的生活日常。

我曾以为，守着这份工作，把它做好，便是春天。我守着，却几乎在守候中失去所有。直到被迫停下，直到在疼痛中看清更多，直到将那份开始于小卖部门口的、“举手之劳”的善意，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一种能让更多“刘奶奶”、“轮椅女人”安然放心的新规矩，我才在那赵家媳妇将那袋垃圾从路边重新挪到房后屋缘下的情感互动中，在这个孩童清澈的眼底，在我儿子用自动喷漆下的电动车尾部挡板上［环卫］两个白字反射的晨光里，［正在作业，随时停车。］让我感触到了春天真实的温度。

它不在别处。它就在我每日俯身拾起的尊重里，在那约定的喇叭鸣响中，在那袋垃圾从“随便一丢”到“妥善安放”的微小移步里，更在那场劫难之后，从疼痛与恐惧中生长出的、一份更沉静也更坚韧的责任之中。这责任，始于对一个轮椅女人的不忍，终于对一条路上所有人的平安与体面的承诺。

电动车缓缓前行，车身上的白字在朝阳下有些耀眼。喇叭声在清新的空气里传开，像一声声安稳的叩问与应答。远处，高压线塔矗立；近处，炊烟袅袅。我的春天，就深植于这重新变得安全、洁净、有温度的路上，深植于儿子喷绘的关爱、乡亲们递来的默契，以及这平凡岗位所联结起的、每一份具体的安宁与体贴里。它从最冷的冬天和最深切的痛楚中萌芽，如今，正随着每一阵拂过国槐与春柳的清风，不可阻挡地，蔓延成一片坚实而温暖的绿荫。

愿你成为自己的太阳，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题目：我的职业春天 美拍号：18708801

图片：自拍： 2026年5月1下午重新整理

值此［五一节国际劳动节］的到来，我向所有辛勤付出的劳动者们致敬，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工作顺利，生活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