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寻味｜01 南瓜旧事

林林总总(濮河)

文/林林总总

美篇号:12957839

图片:致谢网络

暮春归乡，车子沿着濮阳南乐的老公路缓缓北行。路两旁的杨树已飞起白絮，飘扬如雪，麦田铺展开来，绿茵茵的，一直绵延到天边。大平原的四月天，风里带着泥土翻浆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道。我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这不是哪一家的饭香，是整片土地醒来的气息，温热、厚实，像极了童年时母亲揭开锅盖那一瞬间扑面的白雾。

乡间的日子，总与节气紧紧绑在一起。在我豫东北平原的老家，过了麦天，入夏后，南瓜便成了灶台上的主角。那东西不金贵，却养人；不出挑，却实在。正如乡里人的性子，敦厚、本分，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

记得每年谷雨前后，母亲便开始拾掇菜园子了。那片园子在院子的东南角，不大，却被母亲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先挑水把地浇透，等水洇下去，再用铁锨一锨一锨翻起来。土块被她用锨背敲碎，大的用手拣出去，小的再用耙子细细搂过。那耙子是木柄铁齿的，齿密密的，搂过之后，地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然后打埂、做畦，整整齐齐的，像是给大地梳了辫子。

做完了这些，母亲便从墙根下的瓦罐里取出上年留的南瓜籽。那些籽粒饱满，黄白色的壳上带着细微的纹路，摊在手心，沉甸甸的。她用食指在畦垄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深浅匀称，间距也恰到好处。每个坑里丢两三粒种子，覆上细土，轻轻按实，最后再浇上一遍水。

没几天，土里便拱出了两瓣厚敦敦的青芽，胖乎乎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攥着的拳头。又过几日，真叶长出来，毛茸茸的，带着细刺儿，摸上去涩涩的。南瓜秧长得快，一经扎根便撒了欢儿地爬。今儿看还蜷在畦垄上，明儿就窜出去老远，藤蔓四处伸展，一不留神就爬满了半个园子。母亲便找来些秫秸，给它们搭架，可南瓜似乎并不领情，偏要贴着地皮走，叶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那阔大的叶子，深绿深绿的，背面泛着白，风一吹，翻起一片银灰色的波浪。

花开了。南瓜花是顶大的，比黄瓜花、丝瓜花都大出好几轮，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喇叭。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蜜蜂就钻进去了，嗡嗡地忙活着。母亲说，看花能分出公母来——带个小瓜纽的是母花，光有花的是公花。公花也不白开，母亲便摘了来，洗净，沾了打了鸡蛋的面糊，在热油里一炸，出来，香甜酥脆，简直人间第一美味；或者直接用盘子碗，在锅里一蒸，出锅时撒一撮碎韭，黄澄澄的蛋羹里卧着金黄的花，好看又好吃。那味道清鲜得很，带着晨露的甜。

小南瓜长出来了，顶着将谢未谢的黄花，碧绿的，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灯笼藏在叶子底下。乡下的孩子嘴馋，趁大人不注意，偷摘一个嫩生生的，手指一掐就冒水珠，生吃也脆甜。可母亲是要留着长成老南瓜的——那是全家的口粮，是整个夏天的指望。

到了七八月间，南瓜长成了。青皮的，黄皮的，长圆的，扁圆的，还有磨盘似的，歪七扭八的什么形状都有。有的能长到半米多长，抱起来沉甸甸的，一个壮小伙儿扛着也费劲。墙头上、屋顶上、柴垛旁，到处是南瓜的身影，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暖光。那是咱农家的风景，也是咱农家的底气——有这几垛南瓜在，心里就踏实。

那些年，南瓜实在是饮食担当。炒南瓜丝是常菜，母亲刀工好，切的丝细而匀，热油里爆了葱花姜末，南瓜丝下去翻炒几下便出锅，脆生生的，带着甜。更多时候是擦成丝，拌了鸡蛋或剁点肉沫，包成饺子或大包子。南瓜馅的饺子，面皮儿里透着淡淡的黄，咬一口，软糯里带着清甜，是别处吃不到的味道。

但最寻常的，还是南瓜粥。那年代粮食不宽裕，小米或白米里掺了大块的南瓜，添水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南瓜慢慢融化在米汤里，用铲子一搅，便成了稠乎乎的糊状。每人舀一大碗，就着咸菜或老酱豆，呼噜呼噜喝下去，从嗓子眼儿暖到胃里。那时候的早晨，家家户户的炊烟里都是南瓜粥的香。我们端着碗蹲在胡同口喝，大人小孩聚一堆，喝粥的空儿还要聊几句闲话。谁家的南瓜长得大，谁家的南瓜特别甜，都是话题。

南瓜下来了，一时吃不完，母亲就把它们摆在墙头上、屋顶上，排成一溜儿，像整装待发的兵。有的能放到入了冬，表皮风干了，里头却更甜了。搬到屋里，靠墙角码着，想吃的时候随手拿一个。姐姐手巧，有一回把南瓜蒸熟捣成泥，挤出汁液，和了面，蒸出一锅金黄的馒头。那馒头暄腾得很，掰开冒着热气，咬一口甜丝丝的。她还做过南瓜馅的饺子皮、包子皮，金黄金黄的，端上桌，谁看了都有食欲。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先是到县城读书，又到更远的城市谋生。故乡的南瓜收获场景，一年比一年远了。但每年回去，母亲总要给我挑几个最好的——摸起来光滑顺溜、拍着嘭嘭响、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顶好的瓜。她用蛇皮袋装好，塞进我车的后备箱。有时还要再塞一把院子里新拔的小葱，几头紫皮蒜。车子发动了，她还站在门口叮嘱：“南瓜切开了吃不完，剩的把籽掏出来，抹点盐，能多放两天。”

如今母亲也搬来城里，腿脚不灵便了，很少下楼。菜园子早没了，老屋因为太老，塌陷了，在几年前被我翻盖了。倒是姐姐还记着我爱这一口，每年南瓜一下来，就托人捎进城来，有时是几个圆滚滚的大南瓜，有时是一袋已经擦好的南瓜丝，冻在冰箱里，嘱咐我化冻了包饺子吃。

昨天姐姐打来电话：“今年南瓜种得早，你姐夫说恐怕能早些下来。你啥时候有空回来？我给你留着呢。”

我答：“快了吧，快了。”

挂了电话，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厨房里妻子正熬着南瓜粥，那熟悉的香味飘过来，绵软、悠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这头，也牵着那头。我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就是一碗粥的温度，是灶台上那一口锅的咕嘟声，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你回来，说一句——

“回来啦，南瓜粥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