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行

雨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这一次，我们去潮汕，既不为利来，亦不为利往，只为寻一晌贪欢，品半盏闲情。

↑手机定位软件显示，飞机在7500米高空以715公里/小时的速度穿行云巅。

　　第一站——妈屿岛，妈屿岛小小的，岛上有个妈祖庙，香火很盛。渔家人出海前总要来拜拜，求个平安。这种朴素的信仰，让人心里暖暖的。

　　其中，小公园骑楼片区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那些骑楼斑驳陆离，墙上的雕花还在，却已经模糊了。走在廊下，忽然想起戴望舒的《雨巷》——只是这里没有丁香一样的姑娘，只有懒懒的阳光和懒懒的风。

　　最值得称道的是南澳岛，车子驶上南澳大桥时，天正放晴。这桥委实修得气派，如一把长长的琴弦架在碧波之上，九千余米的路程，车轮滚过时竟有韵律在心头跳荡。窗外海水澹澹，山岛竦峙，忽然想起曹操东临碣石的诗句来——虽然这里不是碣石，但那份“日月之行，若出其中”的壮阔，倒是相通的。南澳岛便在这壮阔里静静地卧着，像一个被海浪声哄睡了千年的孩子。

　　长山尾的灯塔红得耀眼，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海角，看潮起潮落，看船来船往。有人说它像一位痴情的女子，我却觉得它更像一个倔强的老兵——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青澳湾则温柔得多，弯弯的一弧沙滩，抓一把细细的海沙，从指缝汩汩漏下，像时光在悄悄溜走。

　　“自然之门”那个北回归线的标志，倒是设计得巧妙，两座石柱托起一个圆球，每年夏至日，太阳便从那个圆球的孔中直射下来，没有一丝影子——那一刻，你站在这里，仿佛也站在了天地的正中。

　　最难忘的是渔排出海。小小的渔排突突地驶出去，海风灌进衣领，凉丝丝的。海上养殖场用网箱养着各色海产，鲷鱼、石斑、龙虾，都懒洋洋地浮沉着。船家捞起几只生蚝，当场撬开，递过来。在同行人都在犹豫的时候，我抵不住那鲜嫩的诱惑，就着海水一吸——咸鲜多汁、软糯嫩滑，啊，这大概就是大海最原始的滋味了。

　　一夜枕着涛声入梦，第二天醒来时，竟有些舍不得离开这南澳岛了，一大早又来到海边，赤脚奔跑于海滩之上，与海风相拥、与海浪嬉戏……。

　　大巴车载着我们驶过韩江时，便知到了潮州。这江水缓缓地流着，不急不躁，仿佛千百年来都是这个样子。韩愈当年贬谪至此，大概也常常在这江边散步吧——只是那时的他心中郁结，看这江水恐怕是另一番滋味了。

　　牌坊街长长的，一座座牌坊挨着，像历史的门洞，走进去，便走进了明清。那些“状元”“榜眼”“探花”的字样，诉说着当年的荣光。甲第巷窄窄的，两旁的老屋斑斑驳驳，墙头的草在风里摇着，仿佛在说：荣华富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普提禅寺的香火同样旺盛，这与潮汕的人文历史休戚相关。信徒们虔诚地跪拜着，我倒没有跪，只是站着，看那袅袅的香烟升上去，升到殿顶便散了。

大殿是金碧辉煌的，尚有些许异国风情，黄的、绿的琉璃屋顶在蓝天下闪着光，恍惚间仿佛到了金边或曼谷。

　　揭阳楼大概是古城揭阳的一张名片了，到访揭阳楼时，天气由雨转晴，其时，微风拂面、碧空万里，揭阳楼前由红色瓷砖铺就的广场，辽阔宏大、气度不凡，揭阳楼耸立于广场一角，“凛凛斯楼横空出世，昭天映日卓尔不群。”恰如一位阅历深厚的老者，坐待四季轮回、静观风云变幻。

　　位于韩江之上的广济桥真是奇构！十八只梭船连成浮桥，白天搭上让人行走，夜里解开让大船通过。“潮州湘桥好风流，十八梭船二十四洲”，这民谣唱得真好。桥上亭台楼阁，一亭一景，走一亭便是一重天地。忽然想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若在广济桥下，我也甘心做一尾鱼，日日听这桥上的足音与桥下的桨声。

　　傍晚时分，我们登上广济楼，俯瞰广济桥。广济楼下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沥沥小雨让夜色更加朦胧，韩江上吹来的风略带凉意，离广济桥灯光秀以及英歌舞表演的开始尚有一段时间，衣着单薄的我们在寒冷中逐渐失去耐心，匆匆返回酒店，未能欣赏灯光秀和英歌舞算是行程中的一点小小的遗憾。

　　但这一夜，却梦到了英歌舞汉子们敲打的锣鼓声，那野性的、原始的力量在冥冥之中仍然震撼到了我！

　　龙湖古寨是意外的惊喜。这寨子不像江南古镇那般精致，却有一种质朴的大气。寨门是旧的，石板路是旧的，连空气都是旧的——混合着泥土、木料和岁月的味道。走在里面，时光仿佛慢了下来，慢到你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想起木心的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在这里，一生大概也只够爱一个寨子吧。静处于窄小的街巷里的蓉子文学馆又让这个小寨子一下子多了几分儒雅和清高，也不期然的让一位同行者蹭了一回热度、傍了一次大款。

　　最让人流连的还是韩江的夜色。伫立于广济桥边，夜幕降临、华灯初放，广济楼和广济桥引来行人无数。城上的楼阁在灯光掩映中雄姿勃发，江上的桥梁在水中的倒影碎成一片片玫瑰金的光斑。此刻，潮州像个刚出浴的美人，又以一种全新的面貌示人，正所谓：“香脸半开娇旖旎，玉人浴出新妆洗。”湿冷的江风也难以阻止游人的脚步——这大概是可以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的最佳一刻了。

　　最后一天的下午，大巴送我们去机场附近的酒店。车窗外，潮汕的山水一点点退去，像一幅缓缓卷起的画卷。五天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恰好够把心放在这里焐一焐，焐出些温度来。

入住酒店后，天色尚早，我们没有再去寻找什么景点，只是在大街小巷里晃荡，为晚餐寻找一些中意的伙食。到处都是肠粉、蚝烙、牛肉丸、粿条汤……一样样吃的都不太适合我们这些吃惯了徽菜的肠胃，我是唯一的另类，特别喜欢海鲜，尤其是生腌，若只为一己之好，又恐有违众人之意，故不敢再提吃海鲜之事，悻悻然作罢。未能饱食海鲜，也是鄙人这次潮汕行的遗憾之一。

潮汕行既有满足也有遗憾，人生哪能全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人生本就如此！

归途中，忽然想起苏轼的句子：“此心安处是吾乡。”潮汕不是我的故乡，但这五天里，心却着实安了，因为心心念念的潮汕行终于靴子落地了。常说所谓旅行，不过是从自己呆腻的地方到别人呆腻的地方去，但若能寻得片刻心安，那便不虚此行了。

潮汕的美食不下百种，唯有生腌令我难忘！

潮汕的商人名震天下，营销套路防不胜防！

到家时，第一时间就是整理行装。打开行李箱，尚有一丝丝海腥味迎面而来。我知道，那是潮汕的味道，是南澳的海风、潮州的茶香、汕头的蚝烙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大概要在箱子里住很久很久了……

后记:

乡土人情、山水风光的魅力就在于:不在其左右，却被其左右；若融入其中，则乐在其中。

2026年4月28日於芝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