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生长在陇南山村的土地上,魂牵梦萦的,始终是那方埋着父母兄弟骨血的故土。总爱隔三差五回村走走,脚下的田埂印着祖辈耕耘的痕迹,父母留下的责任田还长着青青的禾苗,山风掠过层层梯田,卷起洋芋花淡淡的清香,漫山遍野的风里,都裹着我少年时代的记忆。</p><p class="ql-block">如今再上山,见蒿草疯长没人割,路边枯枝零落无人捡拾,废旧木料随意丢弃在荒坡,心底便会漫过一阵恍惚 —— 恍惚间,又看见年少的自己,拉着吱呀作响的人力车,车轮碾过山间碎石路,在崎岖山道上走了几十里,只为割一捆蒿子、拾一抱柴火。那时心里总揣着个念头:要是有这么多现成的柴草,该多好啊!又见旁人将吃剩的饭菜随手倒掉,儿时饿肚子的滋味便又翻涌上来,喉头发紧,忍不住想:那时候,若能有这一口剩饭,便不至于饿得眼冒金星,好歹能填填肚子。</p> <p class="ql-block"> 当年的村子,是个自给自足的小天地。村里人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极少与市场打交道。粮食是自家种的,青稞、荞麦、洋芋是主食,够不够吃全凭年成和本事,有余粮便按国家定价交 “超购粮”,统购统销的年代,私自卖粮是要被没收的。蔬菜不用愁,家家户户都有一方菜园,春种白菜小葱,夏收菜瓜茄子,秋藏萝卜蒜苔,墙角还种着几株辣苗,红通通的辣子串成串,挂在屋檐下,是农家最艳的点缀。唯独烧火做饭、烧热土炕的柴草,是没处买的。得去远山里寻,可林区有护林员守着,管得极严。蒿子割完了,若敢动木材的念头,轻则没收柴火,重则挨一顿训斥。运气差的时候,饿着肚子忙活一整天,换来的一架子车烧柴被没收,满心的委屈与愤懑,只能往肚子里咽。</p> <p class="ql-block"> 柴米油盐酱醋茶,件件都是生活的刚需,却件件都透着不易。家乡不产大米,市场上也不许粮食流通,谁要是敢倒腾粮食,便会被扣上 “投机倒把” 的帽子。油更是稀罕物,生产队的油菜籽交了公粮,剩下些筛漏的瘪籽,才能榨点油分给各家。可这油还没到社员手里,先得给村干部留些 “过水面” 的油,再给公社干部 “意思意思”,轮到家户,每人也就分得几两,那便是全年的 “食用油” 了。平日里,全靠家里养的年猪攒点猪油,没养猪的人家,一年到头都难沾荤腥。那时全村能喂得起年猪的,不过两三户,还都是要给国家交生猪任务的。干部职工的日子稍好,每月有四两植物油的定量,逢年过节 ——元旦、春节、五一、国庆,能各加二两,遇上这四个节日,粮管所偶尔还会供应两斤大米,那便是天大的稀罕物了,煮一锅大米饭,香飘半条街,引得邻里孩子扒着门缝张望。</p> <p class="ql-block"> 盐在供销社还能买到,粗盐粒装在布袋里,咸涩中带着点土腥味。可酱油、面酱这些调味品,却是见都少见。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才尝到酱油的滋味,那醇厚的咸香,让一碗清汤面都变得格外诱人。醋就更金贵了,早年镇上有家祖传的 “张醋房”,用哈达铺产的小麦麸皮酿醋,酿出的醋色泽红亮,香醇醇厚,家里来客时,才能舍得买上一斤,二角钱一斤,在那时已是不小的开销。后来风声紧了,私人酿醋被禁止,便有个叫何吴丹的回民,偷偷摸摸地在自已家里酿醋卖。遇上不喜欢检举的 “好人”,才能买上一二斤,若是碰上个爱打小报告的,连醋坛子都要被掀翻。到了七十年代,县里办了食品加工厂,总算能光明正大买醋了,只是要排长队,每人限购两斤。我表姐夫在县城工作,托他的福,家里才能多买上几斤醋,那醋香飘在土坯房的灶台上,能香好几天。乡下人家没这福气,平日里调味,全靠自家腌的酸菜,大缸里泡着的白菜、萝卜,酸溜溜的滋味,伴着粗茶淡饭,便是经年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 至于茶,供销社里摆着大块的砖茶,黑黝黝的,一块就有两三斤重,价格不贵,却少有人问津。只有家里有老人的,才会托从岷县、卓尼、临潭过来的回民商贩,偷偷买上一二斤。那些商有的自行车上驮着沉甸甸的褡裢,有的赶着骡马,趁着夜色进村,放下几块砖茶,换走几个鸡蛋或粮食,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像一阵掠过山坳的风。砖茶煮出来的茶汤,颜色浓酽,带着点苦涩,却是山里人解乏的好物,冬日里喝一碗,浑身都暖烘烘的。</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正逢少年,那时的农村,家家都穷。城市以外不供应煤炭,即便有,老百姓也买不起。柴火,便成了家家户户取暖做饭的命根子。农户院里,大多搭着两间简易的棚屋,一间堆柴火,一间存麦衣草叶,那是烧热炕的好东西。茅草、落叶、麦秸、茬杆、枯树枝,但凡能烧的,都被仔细地码进棚里。谁家棚里的柴草堆得高,谁家的院子里,便会引来乡邻羡慕的目光。母亲常念叨:“烧的和吃的一样金贵,少一根柴火,饭就煮不熟。”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也从小做到大。打记事起,割蒿子、刮茬杆、拾柴火,便是我每日的功课。</p> <p class="ql-block"> 我们村离林区有十几公里路,村子四面虽是开阔的山坡,却只有夏秋季的荒草,没有成片的树林。公路边的行道树,是全村人眼里的 “宝贝”。每到落叶的季节,天还没亮,就有人扛着扫帚出门,去扫树下的落叶,去晚了,连一片枯叶都捡不到。</p> <p class="ql-block"> 我家曾有过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祖上留下一座水磨,就建在穿村而过的秋沬河畔,河水潺潺流过,带动磨轮吱呀转动,磨出的面粉细腻雪白。祖孙三代人,在水磨上下的河滩上,栽了三千多棵白杨树和柳树。平日里修剪的树枝,是最好的烧柴;落下的树叶,刚好能烧热土炕。靠着这片树林,我家的柴棚总堆得满满的,日子过得比旁人宽裕些。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能长久。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袭来,水磨被拆了,三千多棵树,被当作 “资本主义尾巴” 砍倒,分给了贫下中农。树没了,柴没了,日子一下子就紧巴起来。家里的女人们,也跟着男人们一起上山,去 “刨填炕” ,挖草根;我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割蒿子、拾柴火的大军。</p> <p class="ql-block"> 我常和邻居西固结伴上山。每天天不亮,我们就挎着镰刀、背着麻绳出门,去蔓茎梁、黄水泉湾、五儿台上、上羊湾里、八傻里这些地方割蒿子,要是没啥农活,一天要跑两趟。到了冬天,山路冻得硬邦邦的,我们就拉着架子车,去几十里外的拉度沟、立杆子,或是上下罗沟、抢人沟、上下松脉、脚力铺、寺卜寨这些深山里。蒿子割得多了,便忍不住想藏几根木材在里面,上面盖满蒿草,掩人耳目,拉着车回家时,心里还偷偷地得意。</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们在上罗沟割了一车烧柴,被护林员逮了个正着,非要没收我们的柴火。正巧那天,下街村派了些戴有 “地、富、反、坏、右” 帽子的人,给军属割烧柴,他们没带介绍信,几十辆人力车都被拦下了。我们急中生智,把车子混进那支队伍里,谎称自己也是替父辈来给军属割柴的 “五类分子”。护林员皱着眉,打量着我们半大的孩子,说:“哪有十几岁的五类分子?” 我梗着脖子辩解:“我父亲是,我替他来的!” 护林员将信将疑,最终没没收我们的柴火,只是让我们把车和柴都留在村上,等第二天拿了公社的介绍信再来取。那一夜,我们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柴火被充公,好在第二天顺利取回,才算松了口气。</p> <p class="ql-block"> 二年级的那个夏天,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又委屈又好笑。那天放学,我约了两个同龄伙伴来存和土宝上山割蒿子。到了山上,哪里还顾得上割草?先撒开脚丫子疯玩,捉蚂蚱,追蝴蝶,用野棉花叶子把捉来的蚂蚱包成小包,想着回家装到竹笼子里。疯够了,才想起正事,拿起镰刀割蒿子。许是觉得蒿子长得格外茂盛,许是想多割点回家受表扬,我割了一捆又一捆,不知不觉竟割了四捆。看着眼前堆得高高的蒿草,我才傻了眼 —— 一捆都背不动,更别说四捆了。扔了吧,又舍不得,那都是自己一刀一刀割下来的。没办法,只能笨办法,一趟一趟往下挪。先背一捆到山下平坦处放下,再折返山上背第二捆,如此反复,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太阳都落山了,才把四捆蒿草都挪到山下。</p> <p class="ql-block"> 那时心里还美滋滋的,想着割了这么多柴草,父母定会夸我能干。可等我背着最后一捆蒿草,走到河坝的独木桥边时,天已经黑透了。远远地,看见父亲的身影,他提着马灯,灯影在山风中摇曳,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看见我,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把我打倒在地,还踢了我几脚。那一脚脚,踢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更疼。晚上回家,父亲没给我饭吃,只冷冷地说:“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晚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狼叫得厉害,山林里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一家人等不到我,急得团团转,母亲都哭红了眼。</p> <p class="ql-block"> 儿时拾柴的旧事里,最有意思的,莫过于搂树叶。秋风一起,天气转凉,杨树、柳树的叶子就渐渐泛黄,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这些落叶,可是烧热炕的好东西。我性子急,等不及树叶自己落尽,便拿着长棍子去敲树枝,树叶簌簌落下,落得父母满身都是,惹得他们哭笑不得。村里人都爱搂杨树叶,杨树叶宽大厚实,烧起来耐燃,炕能热一夜,睡在上面,连梦里都是暖的。</p> <p class="ql-block"> 下过霜冻之后,刮风的日子,便是搂树叶的最好时机。晚上躺在床上,一听见窗外起了大风,心里就暗暗欢喜。第二天天不亮,就扛着筢子往磨坊前的河滩跑 —— 那里有一片杨树林,是我们村的 “宝地”。去晚了,树叶早就被别人搂光了,只能空手而归。那片树林,本是我家祖上栽的,按说可以不让旁人来搂,可父母心肠软,总说:“都是一个祖先的后人,乡里乡亲的,让大家都搂点吧。” 于是,每天清晨,那片杨树林里都热闹得像战场,村里人背着背斗、扛着筢子,你争我抢,生怕落了后。我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却不敢违抗父母的话,只能跟着父亲,在林子里穿梭搂叶。父亲的手快,动作也利索,总能搂满满一筢子,他告诉我:“搂树叶,要抓两个时机。一是要等大风,风一刮,树叶才会成片落下;二是要早起,赶在别人前头。这两个时机抓住了,才能满载而归。”</p> <p class="ql-block"> 时光倏忽,几十年弹指而过。如今的农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取暖用上了暖气、空气能、空调,做饭有液化气、电磁炉,那些曾经被视若珍宝的柴草,早已没了用场。村口的柴草垛,也渐渐消失在岁月里,再也寻不到踪迹。</p> <p class="ql-block"> 可我总忘不了,忘不了少年时拉着人力车走在山道上的艰辛,忘不了割蒿子时额头滚落的汗水,忘不了搂树叶时林间回荡的欢笑声,忘不了父亲那句 “烧的和吃的一样金贵” 的叮嘱。那些浸着柴烟与汗水的岁月,那些藏着心酸与温暖的旧事,早已刻进我的骨血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每当秋风又起,宕河畔的杨树叶子簌簌飘落时,那些记忆便会随风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