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

西如心

天有点热了。到底是暮春。北方的日头烈了起来，晒得地上的土都有些发烫，但风一吹，掠过刚抽条的柳梢，吹到人身上，却还带着点凉意，不黏不滞，爽利得很。院子里的梧桐长得正好，叶子密密层层的，把光线切碎了，筛得满地都是铜钱大的光斑。墙角的月季开得泼泼洒洒，红的像火，粉的像霞，花瓣厚墩墩的，引得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飞，也不蜇人，只管忙着采蜜。

中午去车站接了大壮壮，五一大学放假，他回家。小子上大学后，个子蹿了一大截，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像一棵拔了节的白杨。他提着箱子走在头里，步子迈得大，话不多，看着挺精神。到底是年轻人，走路脚下生风，我在后面跟着，倒像是他在接我。一路上他讲些学校里的趣事，什么食堂的师傅手抖了，什么宿舍楼下的猫生了一窝崽，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回到家，夫人早已备好了饭菜。一碗红烧肉，是那种带皮的五花，先用冷水浸出血水，焯过后，锅里下冰糖炒出糖色，再把肉倒进去，裹得红通通的。加黄酒，加葱姜，小火慢炖两个钟头。起锅时，肉皮晶亮，用筷子一夹，颤巍巍的，肥而不腻。一盘凉拌黄瓜，拍得碎碎的，蒜泥放得足，热油“刺啦”一声浇上去，脆生生的。大壮壮吃得香，筷子没停过，连夸这肉炖得到位。

吃过午饭，人是真有点懒，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酥软。春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沉得厉害。歪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还捏着半张报纸，报纸上的字一个个都飘了起来，墨香混着窗外的花香，竟迷糊着了。

恍惚间，好像到了人民公园。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粉的、红的、白的，重瓣的单瓣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的香。湖里的水还带着寒气，绿幽幽的，几只野鸭子在水面上划拉着，屁股一撅一撅地觅食。

大壮壮和小七在前面跑，跑得不见影，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的笑闹声，惊起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一片。韩哥在后面跟着，也不着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慢地踱步。

路旁有个露天游泳池，水是碧蓝的，看着就凉快。我想着天热了，活动活动也好，便去问了问价。那售票的小伙子留着个板寸，爱答不理的，叼着烟卷说办卡要五百，一条泳裤竟要九十块。我捏着那料子看了看，薄得像层纱，心里嘀咕：一条裤衩九十，这也太贵了，抢钱么。没办，回头跟韩哥说改天再来。

韩哥背着手，在前头慢慢走，也不回头，只说：“不急，这水还得晒两天才暖和。这时候下去，腿肚子得转筋。要我说，天再热些，弄点绿豆汤，冰在井水里，那才叫解暑。”

园子里的馆子，大抵是做游客生意的，挂着花里胡哨的招牌，什么“老北京炸酱面”，什么“云南过桥米线”，价儿都贵，也没什么吃头。我和萌萌出了大门，拐到大马路上。路边的摊子，看着就亲切，那是过日子的价钱。萌萌看了看天色，天光还亮，便说：“赶紧弄点吃的，待会儿给那两个小的带过去，不然一会儿又喊饿了。”

路旁有个炉子，是铁皮桶改的，正烤着红薯。那炉子黑乎乎的，边上沾满了炭灰，卖红薯的老头穿着件油乎乎的棉袄，也不嫌热。他用铁钩子在桶里扒拉，时不时往外掏几个。他说他的红薯是“红心王”，种在沙地里，干瓤的，吃着像栗子。那炉子冒着热气，那股子焦甜味儿，顺着风就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走不动道。

旁边就是西瓜摊。瓜是本地刚下来的，个儿不大，青皮，纹路清楚得像画上去的。萌萌挑了一个，手指敲了敲，听听声，闷闷的，是好瓜。刀刚挨上，“咔嚓”一声，那瓜自己就裂开了，红瓤黑籽，看着就喜人。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红薯烫手，剥开焦黑的皮，金黄的瓤冒着白气，香得不行。西瓜是真凉，咬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大壮壮和小七也不客气，埋头就吃。小七吃得急，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洇湿了一大片。他把吃完的瓜皮扣在头上，像个帽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引来几只蝴蝶。萌萌一边给他擦，一边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大壮壮在一旁，捧着一块红薯，吃得满嘴乌黑，在那儿嘿嘿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满眼的绿，听着这满耳的笑，觉得这暮春天气真好。不冷不热，正好。

屋里静悄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咂咂嘴，嘴里好像还留着那股西瓜的清甜味儿，还有红薯那股子暖烘烘的香气。

夏天，就这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