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记事

紫藤花开

故乡的春天，总踩着布谷鸟的啼声到来，又随着麦地里的熏风缓缓退场。等榆钱落尽，桐花谢了，风里便漫开麦子将熟的清甜——那是暮春的味道，也是我记忆里，奶奶身上永远散不去的烟火气。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故乡的暮春，是一年里最软的时节。风裹着田埂的青草香，混着沟渠边野豌豆花的淡紫，再掺上奶奶灶房里飘出的玉米面裹榆钱的甜香，吹得人骨头都发酥。天刚蒙蒙亮，我还蜷在被窝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沙沙的轻响，是奶奶的竹篮蹭着竹枝，她正蹲在老榆树下，摘春天里最嫩的几串榆钱。她总把带着晨露的榆钱淘得干干净净，拌上细白的玉米面，上笼蒸得蓬松暄软，出锅后淋上蒜汁，麻油和芝麻，第一个把盛满蒸好榆钱瓷碗递到我手里，烫得我直踮脚，她就笑着拍我的手背：“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奶奶的的竹篮总斜倚在堂屋门槛边，像个藏着惊喜的百宝箱。有时装着半篮刚掐的蒲公英，说是晒干了泡水给我败火；有时塞着几串紫莹莹的野豌豆，哄我说是能吹出歌的小喇叭；偶尔还会躺着几颗沾着泥土的野草莓，红得像她缝在我棉袄上的盘扣。暮春的日头很长，我跟着她下地薅草，她在田埂边弯腰劳作，我就蹲在旁边捉蝴蝶、数麦穗，奶奶从不催我，只偶尔抬头喊一声：“别往沟边跑，当心摔着。”那声音被风揉得软软的，混着布谷鸟的啼鸣，落在中原的田垄间，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底色。

傍晚的暮色来得很慢，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给我讲老故事。讲她年轻时麦收时节的月光，讲田埂上提着灯笼捉萤火虫的夏夜，讲她和爷爷在麦地里收麦子时，偷藏在麦秸堆里的半块红薯。当然也会讲日本侵略中国时，日本人把我们家房子的当成他们驻地，奶奶与日本人各种各样智慧斗争，她讲的轻描淡写，我却听的心惊肉跳。我靠在她的膝头，闻着她身上皂角和泥土混合的味道，看暮色一点点漫过院子，漫过门槛边的指甲花，也漫过她鬓角被风吹得像蒲公英一样的白发。那时的暮春，长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我总以为，她会一直坐在那里，摇着蒲扇，讲着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后来我读书去了城里，再后来，她走了。又一个暮春，我回到中原的故乡，麦地里的熏风依旧，田埂边的野豌豆依旧开着紫花，可堂屋的门槛边，再也没有斜倚的竹篮，灶房里也再飘不出榆钱饭的甜香。我蹲在当年吃榆钱饭的门槛上，风从穿堂里吹过来，掀动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她摘榆钱时，竹枝摩擦的声音。

沿着田埂慢慢走，风里的麦香还是当年的味道，可再也没有人喊我“别跑远了”，再也没有人给我蒸一碗可口的榆钱饭，再也没有人在暮色里，摇着蒲扇讲那些老故事。故乡的暮春依旧从容，花谢春尽，万物安生，可我总忘不掉她递来瓷碗时温热的指尖，忘不掉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白发，忘不掉那片被她的温柔揉软了的风。

如今我在城里，再难吃到当年那样的榆钱饭，也再难遇见那样软的风。可每当暮春的风吹过，带着麦子的甜香，我总会想起故乡的田埂，想起堂屋的竹椅，想起那个把所有温柔都揉进暮春风里的老人。她的爱，像故乡的春天一样，缓慢、绵长。只是这一切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我一生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