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德的雨

凝心

文/凝心

四月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细细密密地从天幕上倾泄而至，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无法言说的忧郁之中。

这段时间，由于工作太过劳累，加上心情不好，原本就糟糕不已的身体，又出现了严重问题。血压控制不好，紫癜和其他并发症也来势汹汹，每天都处在焦虑和崩溃的边缘。

4月27日， 桃子从广州回凯里来探亲，给我发来微信：“明天空否？我回来了，想约你和云聚聚，我想你们了。”

明后两天恰好是我们高一年级的半期考试，我的监考排在第二天（29号），28号我没有监考任务。

“有空。你想吃什么？我先把吃饭的地方订好。”我的欣喜和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桃子说：“我们去郎徳吧，那里离市区近，环境好，空气又清新！”

“好。”回复了桃子的建议，我的心情为之大好。

由于工作太忙，我已经很久没有时间亲近大自然了，也好久没有时间好好吃一顿饭了。想到和桃子及云的美好相聚，我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

我和桃子、云和英英是高中同学，是班上最珍贵的“大熊猫”。我们白市中学九二届学生，就桃子、英英、云和我四个女生，堪称国宝。桃子是英英的同桌，云是我的同桌。我们高一高二都在一个班，感情非常好，高三分文理后才分开。桃子和英英读理科，我和云读文科。

高中毕业以后，我们四朵金花便各奔东西，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桃子一个人在广州打拼，英英在天柱，我和云在凯里。

虽然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平时不常见面，但彼此却灵犀相通，相互牵挂和思念着。

桃子每次从广州回来，便是我们最快乐幸福的时光。

对于郎德一行，云也很兴奋：“春天的郎德，万物复苏，或许会带给我们不一样的惊喜。”

我们约定第二天三点半出发，桃子贴心地交代我：“记得带雨伞，穿球鞋。”

是啊，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直下了好几天，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所以带好雨伞，是出行的必备条件。

28号下午三点半钟，我驾着车，和桃子、云准时从行政中心出发郎德。即使绵延不绝的春雨，也无法阻止我们雀跃的心情。

到达郎德苗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暗了。寨门前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几个穿着苗族盛装的青年男女撑着雨伞，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正冒雨在拍片。他们欢快地笑着，交谈着，银饰在他们胸前轻轻地晃荡，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

近处，那些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吊脚楼静静地伫立在雨雾中，仿佛是大地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质朴又充满力量。远处的青山在雨中若影若现，朦胧中藏着无尽的诗意，成为这群年轻人最独特的背景板。

看到我们，他们也不吃惊，还贴心地让出道来，让我们通行，仿佛知道我们和他们一样，偏爱这郎德的雨景。

沿着石板路，我和桃子、云撑着伞慢慢往寨上探寻。这路是就着山势和苗寨的房屋铺就，一块一块的青石，被脚板磨得光光滑滑。路两边是吊脚楼，像灵动的音符，黑瓦木墙，层层叠叠，静静地镶嵌在山坳里，宛如岁月遗珠，散发着悠悠的古韵。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要么挂着玉米，要么挂着辣椒。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在这青灰的天色里，竟显得格外温暖。有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细细袅袅，像在试探这雨中潮湿氤氲的空气。

我们一边走，一边在寨子里寻找吃饭的去处。桃子说，既然到了郎德，就必须好好欣赏一下她的美貌，寻一处大家都喜欢的地方，吃烛光晚餐。

雨一直下着，打在路边的芭蕉叶上，滴答……滴答……滴答……像是谁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又像郎德苗寨对我们的热情欢迎。

来到半山腰，一个叫“揽翠亭”的亭子映入眼帘，瞬间吸引了我们的视线。那是一个面积不大不小，里面摆着桌椅板凳的亭子，估计是专门供游客观光休憩的地方。

亭子大门没有上锁，我们走进“揽翠亭”，准备小憩一下，顺便躲一下雨。亭外，雨水顺着黑瓦淌下来，在檐口汇成一道水帘，亮晶晶的。透过水帘看出去，整个寨子都模糊了，像是浸在水墨画中。远处的山更显苍翠，近处的树更绿了，连那吊脚楼的木头，都显出一种深沉的赭红色。

雨落在瓦上，声音厚实；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落在树叶上，声音绵软；落在心尖上，意韵悠长。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不觉得吵，反倒让人心里安静下来，仿佛与郎德融为一体了。

有苗家的孩子从雨里跑过，赤着脚，啪啪地踩着水花。他们的笑声隔着雨帘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是给这场春雨添了几分温柔。后面跟着条黄狗，抖抖身上的水珠，溅起一小片水雾。

这场景，忽然让我想起了明代著名才子解缙的诗来：“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解学士，笑坏一群牛。”

我曾读过一本关于苗疆的书，说苗寨里的山水都有灵性，草木都能说话。此刻坐在“揽翠亭”中，看着眼前的风景，听着这万千的声响，倒觉得这话不假。你看这雨，它落在郎德，就带着郎德的气息——不急不躁，像是苗家人的日子，慢慢地过，细细地过。屋檐下的雨滴答滴答，像是古老的沙漏，在丈量着时光和岁月。此刻的郎德，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无尽的雨声像思念的琴弦在空气中蔓延……

从“揽翠亭”出来，和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声，我们继续往上攀爬。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还有一丝烟火气，大概是哪家开始做晚饭了。远处有人唱起歌来，是苗家的山歌，调子忽高忽低，悠悠扬扬，在湿润的空气里飘散，仿佛是郎德山水自己发出的韵律。

路过一家颇具特色的房屋，屋坎上的红色野果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小时候在乡下吃过的叫“三月泡”的野果。正在我的犹豫之际，桃子走过来，一把摘下野果，放入口中，说：“这东西可以吃，甜着呢。”

我很佩服桃子，佩服她的果敢和博学。面对未知的世界，我总是心存疑虑，不敢轻易尝试。而桃子不一样，她是见过世面的人，敢做、敢当、敢想。只要确定一个目标，她就会全力以赴。

即将到达山顶时，我们在雨雾茫茫中看到了一家光影交错的房子，矗立在山巅，有种“鹤立鸡群”的即视感。那是一栋木质结构的吊脚楼，一楼是供游客吃饭、休闲、观光的咖啡厅，二楼是主人家的卧室。

咖啡厅门口是一个巨大的观景台，傍在一丘硕大的弯田坎前。站在观景台上，极目远眺，整个郎德尽收眼底。远处山色空蒙似墨，雾锁峰峦，有种漫步云端之上，踏入仙境之门的快感。

这哪里是人间？分明就是“绿野仙踪”里的童话世界啊。我们立即决定在这家店里吃饭，不再犹豫半秒。

趁桃子和云点餐的间隙，我撑着伞，沿着观景台边弯田的田埂，小心翼翼地探寻。在烟雨朦胧中漫步，聆听着耳边的竹叶与风的呢喃，每一步都像踩着诗意，每一眼都是水墨丹青的注解。

当雨水亲吻着青草，当山岚中的映山红开得惊艳，当郎德脚下的小溪唱着欢快的情歌，我才知道，原来大自然才是最浪漫的情书大师……

回到咖啡厅时，桃子正跟男主人聊得欢快，云正忙着帮女主人摆放碗碟。当原生态的酸汤牛肉和农家小炒端上餐桌，为了增添气氛，桃子特意跟女主人要了一根红烛和两瓶红酒。

老友相聚，酒自然是少不了的。由于我是驾驶员，只能以茶代酒，陪桃子和云“一醉方休”。

在青山绿水与暮色苍茫中，聆听着耳旁的风雨声，我和桃子、云开心地享用起这难得的烛光晚餐。

“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钱、有闲、有知己相伴。”桃子抿了一口红酒，感叹道。

“可惜你在广州，英英在天柱，不然我们可以经常相聚。”云说。

“我离你们太远了，一个人在遥远的广州，总没有归宿感……”桃子叹气。

“只要心中有爱，眼里有光，他乡亦是故乡。”我安慰桃子。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退休后，我们一起结伴畅游祖国的大好河山吧。”桃子提议。

“好！”我和云异口同声。

就这样，在春雨潇潇的郎德苗寨，我和桃子、云一起，许下了余生陪在彼此身边的诺言。

已到知天命的年纪，我渐渐懂得，人的一生，只有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只有爱，是疗愈身心最好的良药。

美好的时光总是流逝得特别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离开的时刻。起身的时候，我才发现衣裳都有些湿了，却并不觉得冷。走出这家温馨的咖啡厅，回头再看观景台时，像银丝一般的雨，依然下得不知疲倦，一滴一滴，慢悠悠地倾注到我们心里。

驾车离开郎德的那一刻，再回头，郎德已经隐在暮色里了。只有几点灯火，疏疏地亮着，暖暖的，仿佛在抚慰着一颗颗孤独的灵魂。

这场郎德的雨，这次难忘的相聚，将永远镌刻于记忆深处，成为2026年暮春最美的际遇。

2026年4月29日监考时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