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不住的夏天

潇潇暮雨

那年的暑假刚刚拉开序幕，儿子就兴冲冲地跑去乡下的奶奶家。

当时他正学着乐器，是由电子琴转向萨克斯的关键期。音乐老师是本校的，他私下叮嘱，八月份他有事外出，所有的课程要在七月授完。我一听，立刻有一种乌云压顶的感觉。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去婆婆家，督促儿子赶紧练习。

记忆中的那天，恰好先生也休班就一同过去了。

暑期正是最热的时候，槐树上的知了一直嘶呀嘶呀地叫，仿佛承受不住炙烤。到了下午五时，阳光才慢慢抽回她的热情，空气里酝酿着几许带着凉意的温柔。先生忽然提议：“我们再去看二大爷捕鸟吧！”

先生的老家属于半山区，山上林木茂密，鸟虫繁多。喜鹊、布谷、黄雀最常见。任你是清晨柳林漫步，还是午后刚刚睡醒，看它们舒展着美丽的翅膀从这头的房檐上，叽的一声，飞到了那边的椿树上优美而从容。

小时候我也是从农村长大的，经常见到这些鸟。让我颇感意外的是老家竟然还有戴胜和野鸡。我在《自由》一文中提到过戴胜，那是我第一次看捕鸟，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野鸡呢？很遗憾，十年来听过无数次咯咯的叫唤，好像就在几米远的地方，偏就藏在繁茂的叶丛中无缘见到。不过听儿子说，他有一次和伙伴去山上玩耍时，见过一只火红的野鸡。羽毛上还带着斑点，拖着长长的尾巴非常美丽。两个孩子自不量力地想捉住，结果还没走近，野鸡拍拍翅膀就起飞了。想俩人蹑手蹑脚的样子，我就忍俊不禁，毕竟是小孩子，白日做梦也是可爱的！

那天晚饭后，我和先生，儿子和小伙伴，一行四人步行去半山腰看粘网捕鸟。

沿着蜿蜒的小路，我看到山坡两边的庄稼长势正旺。玉米就快熟了，那带着棒子的玉米杆变得沉甸甸的，仿佛喝醉了酒的汉子摇摇摆摆。一丛丛碧绿的豆秧也在晚风的吹拂下，沙沙地快乐歌唱。

天色已经暗下来，山路渐陡，在一大块刚刚挖掘出的平地上，先生抬手指过去。我东张西望了半天，才看到半空中隐隐约约的网子，比羽毛球网高出很多，网线很细，仿佛是一条条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就找不到。想来鸟儿也变聪明了，即使这样隐蔽，网子上连只会飞的虫子都没有，更别提鸟的影子了。

两个孩子稍有失望，空欢喜一场。我的心却不由得欣喜，呵呵笑出声来。先生冲我龇牙咧嘴：“幸灾乐祸吗？”

我高举双手做投降状，边笑边解释：“这样不是很好吗？难道你真希望那网上坠满小鸟，然后择下来，塞满笼子等着卖?”

人到中年，对于工作也好，生活也罢，参透了许多，少了急躁，没了怨恨，丢了争抢。就像我们看到朦胧的粘网，事事不必太清，不需要一清二白的准确目标 ，走一段看一段，随机应变。

我想到了第一次网到的戴胜，二大爷把它装到鸟笼里。我说戴胜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结果没等我们去放，鸟笼就被一个顽皮的小孩拨弄到地上，笼门打开的瞬间，戴胜就飞走了。第二网，我亲眼看到了三只小雀。二大爷又装到鸟笼里，想送给儿子养着。鸟笼是养鹦鹉用的，铁条的间隔比较大，三只麻雀不约而同地从缝隙间钻出，在我们不可思议的眼光中飞走了。第三次网到的更可笑，是一只挣扎的金龟子。等我们走近时，那虫子在丝网上努力划动着六条腿，好像游泳一般，我笑得直不起腰，一下子蹲到地上“哎呀”。先生好不容易把它择下来，气呼呼地甩了出去。可能解脱了束缚心里高兴吧，金龟子嗡嗡地唱着感谢歌飞走了。而这一次呢，三四十平米的网子，竟是连一支鸟毛，一只虫腿都没看到。

我跟先生说：“这四次经历，表面看来一次比一次糟糕，但是细细想来，也许二大爷并不是真的想网到什么，说不定以他现在的心境，即使网到也会偷偷放掉。”

我再次望向那片空网，轻声道：“或许二大爷和我们一样，早就不在意网中是否有鸟了。就像练琴，过程本身已是回响。”先生眼里的笑意荡开，仿佛在说：这网，网不住飞鸟，却网住了满山的月光。

两个孩子的声音渐远，和虫鸣交织在一起，谱成一首动人的夏日歌谣。原来这就是生活，藏在每一次徒劳却温柔的尝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