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空濛九寨沟

大风歌

水色空濛九寨沟

作者 大风歌

上个世纪末，同事从九寨沟归来，说那是个很长很深很神秘的山沟。成串的小湖泊，像珍珠玛瑙撒落一地，层层叠叠，恍若“水仙世界”。走在里面，脚下是厚厚一层树叶，软绵绵、晕乎乎，人像浮在云上。

他的诗意描述像颗种子，撒在我心里沉浸许多年。当电视里偶尔闪过九寨沟的镜头，那颗种子就萌动一次。二十多年过去，向往生生不息。

去年仲秋，我终于有机会专程千里奔赴川西，求证九寨沟的“水仙世界”。

“九寨沟”的名字，源于景区内树正寨、则查洼寨、黑角寨、荷叶寨等九个藏族寨子。

车在山路上盘旋。远远望见雪宝顶，像一朵盛开的雪莲。长焦镜头里，山势陡峭，峰峦连绵。半山腰皱褶里悬挂着羌族古寨，石头与泥土垒成，依山傍势，云遮雾罩，被西方人称作东方最古老的城堡。

此时恰好远山秋雨初霁，彩虹横跨青峰，但青峰山腰却薄雾缠绕，若隐若现。

九寨沟果然幽深、绵长、神秘。

二

有资料说：九寨沟是青藏高原、川西高原向四川盆地过渡的山沟谷地，纵深50余千米，兼有湖泊、瀑布、雪山、森林融合之美，更有“童话世界”之誉。

日则沟风景线十八公里长，铺展在诺日朗和原始森林之间，是九寨沟风景画廊中的精彩华章，也是九寨沟景观密集、美不胜收的圣地。黄山归来不看山，九寨归来不看水——说的就是日则沟。

站在沟口，第一眼望见那片湖心的蓝与绿时，二十年的等待与千里求证就有了答案。

那不是平面的“好看”，而是一种深度的震慑。这边水蓝如宝石，幽光流转；那边水绿如锦缎，绵柔清润。无论蓝绿，都清澈见底，仿佛能照见你我前世今生。

二十年前同事的描述如诗如画，二十年后眼前的现实如梦如幻。

雪山倒影下，色彩漫延开来。云杉、冷杉、枫树——叶子从绿变成红、橙、金黄，人间所有的色彩仿佛都聚到了这里。树下的落叶铺了一地，远看像铺了层金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把宁静的秋天踩成了一片音乐。

有人说，走在这样的路上，像脚踩风琴，轻重缓急之间，天籁油然而生。

三

九寨沟的水天生丽质，黛蓝、翠绿，晶莹剔透，清澈如鉴。当地人把它叫做“海子”——海的儿子。因为大山向往大海，便把这份向往寄托在每一泓清泉玉潭之中。

海子群中的五花海，又是最让人惊叹之所在。台级层叠，如梯田一般。有的长满芦苇，秋风吹来，白色浩荡 ，芦花絮语，心旌摇荡；有的长着丛木林，枝条有红的、棕的、褐的、黄的，各种颜色交织一起，散漫铺展，像呈献给世人的一匹匹锦缎。每一级漫水都是从上一层芦苇或丛林间浸漫过来的，待水流浸漫到台地岸边时，忽地“哗啦”一声，像撕开玉帛一样地脆响，为每层海子挂上一道水帘。丛林间水雾缥缈，芦苇丛潺潺流响，层层叠落，一级一级，到处水流漫过，到处瀑布轰响。好一派光影世界，好一曲交响流水！

正陶醉间，山风送来几缕丝雨，贴在脸上清凉清凉。少倾雨歇，抬眼望去，海子水面腾起薄薄一层水汽，荡漾开来与山中雾气穿插浮动，把彩林雪山都笼进淡淡的水色之中——原来九寨沟的空濛，不在雨中，而在雨后！

我蹲在五花海边，想伸手触摸那如幕如帘的瀑布，倏忽又缩了回来——真的舍不得稍稍触碰那薄如蝉翼的透明轻纱，因为轻纱浮光之上，还有七彩霓虹，美妙至极。水帘倒映雪山彩林、游人影姿，仿佛水中还藏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正站立着一个陶醉的我。

九寨沟的瀑布，海子通连，河道纵横，有的像巨幅银帘叠瀑飞泻；有的则细流涓涓，若玉带飘飞。

诺日朗瀑布是一座钙华瀑布。瀑布的顶部平坦，状似舞台。站在瀑布对面的观景台上，三百米飞流在秋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壮观。水声如雷，却不觉嘈杂，反而让四周更加寂静——那是一种被巨大的生命力包围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四

所谓钙华地貌，依科学解释是含碳酸氢钙的地下水溢于地表时，触碰空气的化合作用而形成的。钙华体奇形多变，常见钙华锥、钙华丘、钙华扇、钟乳石等等，集合一起气象万千，好不壮观。冰川、地震、钙华——几万年、几十万年才雕琢出这一方神奇的山水。

而在九寨沟人的口耳相传中，还有另一个更动人的版本——

很久以前，男山神达戈和女山神沃诺色嫫热烈相恋。他们爱上了九寨沟山高林密、自在鸟兽，决定留在九寨。不料被潜入此地的色鬼蛇魔扎发现。蛇魔扎惊慕美色，便发动了争夺色嫫的恶战。慌乱之中，达戈送给色嫫的定情物——风云宝镜——掉落下地，摔成了一百多块碎片，倏忽之间一百多块碎片又变成了一百多个海子，散落于九寨天地间。

在众多海子光亮映照下，色嫫更显格外妩媚动人。达戈为保卫色嫫英勇奋战，蛇魔扎为争夺色嫫色心不死。正胶着之时，万山之祖扎依扎嘎出手相助，以一座屏风似的山崖挡住恶魔退路，又以一声霹雳巨响将恶魔镇压崖底，并让色鬼露出一张丑恶的鬼脸。鬼脸岩镇压崖底将遗丑万年。而镇压鬼脸的山崖就变成如今的风云宝镜岩。从此，九寨沟恢复了宁静与祥和。

仰望风云宝镜崖不禁感叹：天地间所有的美丽，都是历经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历练而成的。那风云宝镜，原本是山神的信物，摔碎了，经过地壳运动 ，又变成了海子——天地间藏着的美，原本就是不可战胜的。

五

一夜山雨，气温骤降 ，昨日游览九寨沟，还艳阳高照、秋高气爽。而今晨将要离开，却哈气成雾——不知道是九寨沟留客，还是高原气候调皮……我拉着行李箱踽踽独行走到酒店门前的山溪渠畔，扶着栏杆，远眺从大山深处奔腾出来、仿佛跑来送行的滚滚流溪，不禁心生暖意与感激。望着渐渐散去的人潮，我没有随波逐流，只是一个人沿着栈道陪着流溪，静静地走完我心中的长亭短亭。栈道上留着我的脚印，深深浅浅 ，她将预兆我今后那剪不断的念想。依依不舍中，东方晨曦把流溪染成琥珀色，把彩林碎成千万片金箔。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成雕塑。

那一刻，所有声音都退远了。水声、风声、远去的人语，仿佛都被流溪送走。只剩下我与那片海子——想起二十年前同事播下的那颗金种子，想起此刻终于站在“水仙世界”的自己。

车子驶出沟口时，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一回头，会把那一百多个海子带进尘世。它们该留的地方，就是这海拔两千米以上的九寨山谷，永久做它们的神仙。

只是从今往后，每当我看到一泓清泉、一抹深蓝，都会想起九寨——想起那摔碎的宝镜，想起山神与色嫫的传说……那个清晨：一只水鸟掠过海子，涟漪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有些美，是用来想念的，不是用来拥有的。你远远看过，它便在你心里生根。往后的日子里，它常会悄悄探出头来，露出一抹缥缈——

那抹缥缈，便是九寨沟的水色，也是我心头抹不开的空濛。

注：

①本文乃三年前之残稿，近日拾掇补缀成篇。

②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