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河古渡坩埚城，铁骨残墙阅春秋 ——砥洎城

乐山好水

2026年4月28日，循着古堡文脉，我和勤俭一起走进山西省晋城市阳城县润城镇，登临孤悬水岸、三面环河的砥洎城。这座筑于巨型砥石之上、以炼铁坩埚筑墙的明代古堡，如巨龟伏于沁河之畔，凭一水天险，倚铁壁坚墙，跨越数百年烽烟与流水，静静伫立，以独树一帜的建筑形制与厚重岁月，诉说着沁河沿岸的冶铁文明与古堡风云。

砥洎城，得名于山水形胜。“砥”为江中砥石，稳固如山；“洎”为古之沁水，水润一方。整座城池坐落于沁河中央天然巨型磐石之上，三面被河水环抱，仅南侧陆路连通村落，天然隔绝，地势绝险。俯瞰全城，轮廓浑圆平缓，形似灵龟卧波，自古便是易守难攻的世外桃源与军事要塞。明末乱世，盗匪横行、战火频仍，当地先民因地制宜，借山河天险，就地取材，修筑此城，集居住、防御、避险、仓储于一体，是晋东南古堡群中形制最特殊、建筑技艺最独特的一座城郭。

缓步行至城南旱门，便是砥洎城唯一的陆路入口。城楼高耸，青砖围砌，门楼厚重古朴，门洞幽深狭长，层层设障，暗藏防御巧思。城门内外双层设防，关合之后自成壁垒，城头望楼四向开窗，古钟高悬，古时晨昏报时、遇警鸣钟，一声钟鸣便可传遍全城，戒备四方。城北另设水门，直通沁河古渡，古时水运往来，既可取水度日，又能应急出逃，水陆两门互补，构筑起完整的生存防御体系。

踏入城内，才识砥洎城真正的风骨。外人只见外墙青砖规整，与寻常古城别无二致，城内高墙内侧，却藏着震惊世人的坩埚蜂窝城墙。一排排、一列列炼铁坩埚整齐竖向排列，紧密拼接，圆筒孔洞错落密布，层层叠叠，如同万千蜂巢镶嵌墙体，纹理苍劲，肌理沧桑。

古时润城一带冶铁业鼎盛，炉火昼夜不息，冶炼铁水的坩埚经千度烈火淬炼，质地坚硬如铁。工匠们摒弃常规砖石，将废弃坩埚变废为宝，搭配铁渣、石灰调和的铁埽灰浆垒砌城墙，粘连牢固，日久弥坚。坩埚墙体隔热防潮、防火耐撞，硬度远超普通砖石，历经风雨侵蚀、岁月冲刷，甚至近代炮火轰击，依旧屹立不倒，被誉为铁铸古堡、铜墙铁壁。指尖抚过粗糙斑驳的坩埚墙面，隐隐能嗅到淡淡的陈年铁锈气息，那是炉火淬炼的印记，是古人就地取材、天人合一的营造智慧，更是一方地域冶铁文明的实物遗存。

城内街巷纵横交错，布局暗藏玄机，多为丁字街巷，少有直通巷道，巷巷相连、院院相通，暗门隐巷、过街楼横跨街巷，地道暗渠暗藏地下，形成空中、地面、地下三维立体防御格局。巷道由青石板铺就，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曲径通幽，游人缓步其间，远离尘世喧嚣，唯有风声穿巷，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响。

一座座明清院落错落排布，多为二层至三层楼阁式建筑，四合院格局规整，砖木青砖黛瓦，木构门窗雕饰简约古朴，少浮华雕琢，多沉稳厚重。院落之间高墙相隔，楼院相依，既有世家宅院的起居烟火，又有堡垒建筑的戒备森严。古宅屋檐垂落，墙角青苔浅浅，老树抽芽，春风穿庭，残旧的木格窗、老旧的石碾石磨、斑驳的院墙角落，处处留存着岁月烟火，让人遥想当年城内百姓闭门安居、耕读相守的安稳岁月。

城墙之上，巡行远眺，景致开阔辽远。外侧沁河水缓缓东流，碧波荡漾，河岸草木葱茏，远山含黛，田畴错落；城内古屋连绵，坩埚高墙层层延展，古朴厚重。城墙马面、藏兵洞、炮孔、瞭望口依次排布，攻守兼备，细节之处尽显古代军事营造的缜密心思。乱世之时，高墙御敌，河水阻隔，城中水井、粮仓、庙宇、居所一应俱全，闭城门便可自给自足，长久固守，小小一座水岸孤城，藏着古人极致的生存智慧与忧患意识。

相较于湘峪古堡的楼宇连绵、官宅恢弘，砥洎城更显孤清与坚韧。它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没有显赫的世家祠堂，却以独一无二的坩埚墙体、天然的河水天险、极简实用的防御布局，在山西古堡群中独树一帜。它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是冶铁文明与军事建筑的完美融合，是乱世之中一方百姓的庇护之所。数百年来，沁河水日夜奔流，岁岁潮起潮落，冲刷着城下磐石，却冲不散这一面面铁骨坩埚墙，冲不散一段段尘封的岁月往事。

日影西斜，春风拂过古堡高墙，蜂窝状的坩埚墙在光影里错落明暗，沧桑而肃穆。走出砥洎城南门，回望这座孤悬沁河之上的古城，磐石为基，铁釜为墙，河水为险，烟火为魂。

一场暮春之行，踏访水岸孤城，触摸坩埚残墙的温度，读懂藏在砖石孔洞里的防御密码，领略晋东南古堡文化的多元与厚重。砥洎城，以铁为骨，以石为基，以水为屏，静默守望沁河两岸。那些嵌在墙里的旧坩埚，烙印着炉火岁月，承载着烟火民生，在悠悠春光里，静静诉说着山河安稳、古垣长存的久远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