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第三次渡劫修行记

挥 戈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生命的第三次渡劫修行记</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 挥 戈</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 (2026.4.29)</i></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i> 人生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一场修行的长路。</i></b></p><p class="ql-block"> 从去年七月猝然病倒,到如今已有九个多月了。这二百七十多个日夜,我一直在不同阶段的治疗中,与看得见的痛、看不见的苦,做着心与力的搏斗。说是搏斗,其实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被按在了生活的砧板上,一下一下地敲打。其中的滋味,真不是语言能说尽的。若非要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尴尬地面对,从容地应对罢了。这八个字,说起来轻巧,撑起来的,是一口气,一缕魂。</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一、突如其来的电话</i></b></p><p class="ql-block"> 二〇二六年三月五日,上午九点四十分。</p><p class="ql-block"> 女儿的手机响了。那一头是华西医院杨雨专家组的医助,声音清清爽爽的,像春天的风,可吹到人心里,却掀起了一阵微微的波澜:“请你们简单准备一下,让挥戈下午两点前到三住院部七楼护士站报到住院。手续都给你们办好了,只用来交押金。别来晚了,床位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挂掉电话,女儿急匆匆地从单位赶回家。</p><p class="ql-block"> 前一天,放疗管理中心还让我们去做血常规和肝肾功能检查,说是准备做“放疗”。我们原以为还要等些日子,谁知道说来就来了。女儿、夫人和我相互对视一眼,都没多说话,有条不紊去整理洗漱包,去衣柜里准备换洗衣物。我也没闲着,把手机充电线、老花镜、必要的常用药品塞进帆布包里。由于早有心理准备,心里并不慌乱,但又觉得医院主动安排好住院事宜,总感到一絲不是那么平静,像有只麻雀在胸膛里扑棱翅膀,但脸上还得撑出一副稳当的模样——一家之主嘛,古话说,倒了架子,撑船的竹篙就得断。</p><p class="ql-block"> 午饭吃得简单,煮了一碗事前包好的水饺大家分而食之。下午一点半不到,我们已站在三住院部七楼的护士站前。走廊里排着长队,病人家属们拖着行李箱、抱着脸盆、拎着暖水瓶,神色各异——有的疲惫,有的木然,有的还带着一丝勉强的微笑。女儿麻利地与护士办完入院手续并在自助机上缴了押金,不一会儿,护士轻声喊着:“挥戈36床”。</p><p class="ql-block"> 七室36床,靠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棵老樟树和楠木树上的枝丫已经冒出新芽,像是刚从冬眠中醒来。我坐在床沿上,手掌按着浅蓝色的床单,忽然觉得这间病房就像一艘渡船,而我是刚刚上船的旅客。</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二、放疗方式的抉择</i></b></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人心里打鼓的,是决定放疗方式的那些天。</p><p class="ql-block"> 网上的说法像乱麻一样缠成一团:有人说普通放疗的光能射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好细胞坏细胞一起伤;有人说条件允许就做质子、中子,副作用小多了,就是贵——自费,五十万打底,一百万也不稀奇。</p><p class="ql-block"> 我和女儿犹豫了。</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我们不是什么殷实人家,靠的是体制内那点养老金,日子过得从容,却绝不十分宽绰。五十万拿出去,接下来几年的生活就要勒紧裤腰带。我想了想自己这副身板——虽说病后瘦了不少,可到底是从六个疗程化疗的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骨头还在,气节还在。我问了医生,医生说调强放疗比化疗轻松些。</p><p class="ql-block"> “那就做调强放疗吧。”我对女儿说。</p><p class="ql-block">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有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做儿女的,总想把最好的给父母,可有时候,最好的不等于最合适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话。</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听说,四川成都肿瘤医院已经有了质子放疗的试运行,但华西这边还没有。不管怎样,这个选择是清醒的,也是踏实的。省下的几十万,是留给以后日子的柴米油盐,是留给一家人慢慢走的路费。</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 三、放化结合的决定</i></b></p><p class="ql-block"> 住院的第三天,杨雨老师带着助理小马来查房。</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五十出头,一级专家,说话不急不慢,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看了看我床头的病历,抬头问:“照顾你的家属不在吗?”</p><p class="ql-block"> “她回酒店给我做饭去了。”我说。</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点点头,靠着床边的椅子站立,语气郑重起来:“根据反复验证和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我们建议放化结合同时治疗效果会更好。化疗再增加两个疗程的口服药,每天早晚餐后吃,连续二十八天,同时做二十五次放疗,每周一到周五,周末休息。全程大概三十五到三十八天。”</p><p class="ql-block"> 我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又沉重了几分。前六次化疗的滋味还刻在骨子里头——手脚发麻,口腔和某些体位溃疡,浑身像被拧干的毛巾,没有一处不难受。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锯着神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杨老师,我……我真怕这次承受不住。”</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笑了,笑得温和:“你身体和血象分析都符合条件,能承受的。你看,你头发都没掉嘛。”</p><p class="ql-block"> 我也跟着笑了笑,但笑里带着苦。头发没掉又怎样呢?掉头发是最浅一层的苦,更深的那层,是说不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又试着讨价还价:“万一实在扛不住,能不能只加一个疗程?”</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很耐心:“可以。每周我们都会抽血分析评估,随时调整方案。你放心。今天先安排两次放疗,你适应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点头。又问能不能开进口的原研药。杨老师轻轻摇头:“别迷信进口,国产品牌质量也很好。”我不好意思再争。可晚上送来的药,盒子上的字是英文的——进口的。我心里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自费就自费吧,这命比什么都金贵。</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四、租住在民宿里</i></b></p><p class="ql-block"> 周一到周五都要治疗,不可能天天从家里往医院赶。女儿上班,夫人也七十多岁了,让她搀扶着我去挤地铁,我是万万不忍心的。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在医院附近租个住处。</p><p class="ql-block"> 先去看华西国际公寓,条件不错,价格也公道,可一层楼几十户人家,只有两部电梯。我们去问了问住户,说等一趟电梯要半小时。如住在那儿,别说治病了,光等电梯就能把人等出焦虑症来。最后托朋友找到一处老小区,二楼,新翻修过的民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厨房有卫生间,步行到医院十二分钟。</p><p class="ql-block"> 每周五做完最后一次放疗,我们就打的回家。周日下午再打的回来。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闻着被子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整颗心都安定了。庭院里的玉兰开了,白的像雪,茶花粉的像霞。夫人陪着我在院子里慢慢走动,阳光落在肩头上,暖洋洋的。那一刻,我觉得日子还是非常有盼头的。</p><p class="ql-block"> 在民宿里的生活,确实像是另一种隔离。我身体虚弱,不敢多走,怕感染,怕摔倒,大多数时间只能窝在房间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权当背景音乐。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可那些热闹是别人的,我像隔着玻璃看一场无声的电影。</p><p class="ql-block"> 好在,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五、夫人,辛苦你了</i></b></p><p class="ql-block"> 近四十天的治疗,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p><p class="ql-block"> 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吃饭服药。然后空腹四到六个小时,为下午的放疗做准备。一点钟准时出发,走到地下二层的放疗中心,扫码、排队、等候。有时等一个小时,有时等两个小时。遇到一次机器故障,等了快两个钟头,我靠在候诊室的塑料椅子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闭着眼睛数呼吸。</p><p class="ql-block"> 终于轮到了。进去,脱衣服,躺上机器。技师们给我戴好模具,找准定位,绑带充气加压。他们退出去,加速器开始嗡嗡作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头顶盘旋。五分钟,只有五分钟。但那五分钟里,我闭着眼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像是在跟我说:还在,还在。</p><p class="ql-block"> 做完放疗,夫人搀着我慢慢走回去。我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她就用肩膀撑着我。她个子不高,我比她略高一些,她得微微侧着身子,才能让我的胳膊搭得稳当。回到住处,我一头躺倒在床上,她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就钻进厨房,热早上炖好的汤,炒新鲜的菜。</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日子,恶心和厌食越来越重。吃什么都想吐,有时候刚扒一口饭,胃里就像翻江倒海。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又红,背过身去擦眼泪,再转过来时,脸上又是微笑:“吃点吧,哪怕一口也好。”</p><p class="ql-block"> 最后,她把研磨机从家里搬了过来。鱼肉、鸡肉、蔬菜,统统打成糊糊,让我一勺一勺慢慢喝。我喝一口,停一停,再喝一口。那流食谈不上味道,可每一口都是她的心血。我说:“这命对我来说是甜的,可对你是苦了。”她没接话,只是又给我夹了时令蔬菜,让我多吃一点点。</p><p class="ql-block"> 夜晚是最难熬的。药物反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恶心、心悸、说不出的难受。我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一声,又一声。她哪里还能睡得着?披衣坐起来,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只手抓着我的手,五指相扣,掌中传递的温暖,让我心顿时平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别急,别急,会好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p><p class="ql-block"> 我含着泪点头:“它只是让我难受,不会要我的命,你放心。”</p><p class="ql-block"> 她怎么放心呢?我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眼泡浮肿,嘴唇干裂,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听“蕃茄读书故事”,我假装也睡了,听着她在黑暗里长长地叹气。</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轻轻地说:“你别想太多,我们一起扛。”</p><p class="ql-block"> 我没说话,只轻轻拉着她的手,握紧。</p><p class="ql-block"> 正如一个朋友说,“你今后要多照顾好晏姐”,借此吉言,我在心里默默许下心愿……相信老天一定会给我这个机会永远陪伴在她身傍。</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六、光明在前头</i></b></p><p class="ql-block"> 四月十日,最后一次放疗做完。</p><p class="ql-block"> 走出华西医院的大门时,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眯起了眼,夫人站在我身边扶着。风很轻,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p><p class="ql-block"> 医生说得对,停药之后,反应会慢慢过去。恶心厌食先走了,手脚的麻木也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滩,留下一片干净的沙滩。体重开始微微上涨,虽然慢,但每一斤都是实打实的希望。我每天在自家庭院花园里慢慢一圈又一圈,原来只能走五分钟,后来十分钟,再后来十五分钟。脚步还有些轻飘,但已经不像踩在棉花上了,像是踩在春天松软的泥土里。</p><p class="ql-block"> 四月二十五日,去做了增强CT复查。纸质报告要等一两周,五一节顺延。五月九日,挂杨老师的门诊,去看结果。</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没有不安。真的。一路走到这里,什么样的滋味都尝过了,什么样的坎都迈过了。无论那张报告上写的是什么,我都有力气接着走。</p><p class="ql-block">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走。</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尾声</i></b></p><p class="ql-block"> 近十个月的治疗,在华西坝这片土地上,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p><p class="ql-block"> 谢谢华西。谢谢杨雨老师和他的团队。谢谢每一个在走廊里对我微笑的护士。谢谢女儿,在上班与照顾我之间两头奔波,从不喊累。谢谢所有牵挂我的亲人朋友。</p><p class="ql-block"> 最想谢谢的,是我的夫人。</p><p class="ql-block"> 她不知道,有一次半夜醒来,我看见她坐在床上,月光还是外面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瘦削的侧脸上。她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她在替我祈祷。</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想——</p><p class="ql-block"> 这一生,所有的劫难,都是因为有她,才不算白渡。</p><p class="ql-block"> 光明在前头。我们一家人,搀着手,慢慢走。</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 补记</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i> </i></b><span style="font-size:18px;"> 说实在的书写这篇修行记,我是含着泪完稿的,今天又正值小雨淅淅沥沥,显得心情还是有些沉重。我在饭桌上告诉了夫人,她见我饱含热泪,心疼地责怪我,不需要写什么修行记。你要写回忆,就会沉浸在过去治病的痛苦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哽咽着泪流满面,她递过纸巾,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说:好,好,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2026年4月28日写扵成都市郫都169家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