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甘蔗林的疯趣，愧疚与包容里的成长

铁人

五、甘蔗林的疯趣，愧疚与包容里的成长

茶林场的盛夏，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太阳像个大火球，悬在头顶，炙烤着每一寸土地，连空气都变得燥热滚烫，吸一口都觉得呛人。田埂上的野草蔫头耷脑，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茶树的叶子也被晒得打了卷，无精打采地垂着，连风都变得懒洋洋的，吹在身上，不是清凉，而是一阵裹挟着热浪的闷燥。我们每日顶着烈日上工，采茶、除草，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嘴里干得发苦，连呼吸都带着热气，心底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就在这样难熬的盛夏里，茶林场附近的一片甘蔗地，成了我们心底唯一的慰藉，也是最勾我们心神的地方。那片甘蔗地长得极为茂密，一眼望不到头，绿油油的蔗叶层层叠叠，长得比我们还高出大半个身子，风一吹，蔗叶便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呢喃，又像是在向我们发出邀请。更让人着迷的是，那股清甜的甘蔗香气，顺着风飘过来，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驱散了几分燥热，也勾起了我们心底最原始的渴望。

我们日日望着那片甘蔗林，心里馋得直发痒，脚步好几次都忍不住往甘蔗地方向挪，却始终不敢迈出最后一步。我们都清楚，这片甘蔗地是集体财产，是用来分给乡亲们，或是换些钱补贴集体开销的，而且有一位老农，日夜看守着，老人话不多，却格外负责，白日里坐在甘蔗地旁的老槐树下，眼睛死死盯着地里的甘蔗，连眯眼打个盹都格外谨慎，傍晚则沿着甘蔗林巡查，生怕有人偷偷砍伐。我们心里既渴望又忌惮，只能远远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甘蔗林，咽着口水，把那份馋意，悄悄压在心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馋意非但没有减退，反而越来越强烈，直到有一天，一个绝佳的机会，悄然降临，隔壁村要放露天电影。在那个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露天电影无疑是最热闹、最吸引人的事情，无论是老人、小孩，还是青壮年，只要听到放电影的消息，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早早地搬着小板凳，涌向放电影的场地，整个村子都洋溢着热闹的气息。我们几个私下里商量，料定看守甘蔗地的老农，也抵挡不住露天电影的诱惑，一定会去看电影，这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那天傍晚，夕阳还未完全落下，远处就传来了放电影的广播声，村里的老乡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往隔壁村赶，说说笑笑，热闹非凡。我们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故意装作也要去看电影的样子，跟在老乡们身后走了一段，等到远离村子，便悄悄折返，猫着腰，沿着田埂，小心翼翼地朝着甘蔗地方向摸去，走到离甘蔗地不远的小山包停了下来，便让林芝前往甘蔗地查看老农的动态。这老农很有意思，在守甘蔗地茅棚里大声唱着歌，表示甘蔗地有人看着。不一会打着手电筒围着甘蔗地转一圈，看看周边的动静，觉得比较安全，又唱着歌朝放电影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又安静的返回来，看看甘蔗地的情况，这样反复几次，判断确实安全，也估计我们去看电影去了，就轻悄悄去看电影了。哪知他的一举一动我们尽在掌握之中。不一会林芝回来说老农确实去看电影了。

我们9人一头冲进甘蔗林，瞬间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清凉，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蔗叶，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清甜气息，燥热瞬间消散了大半。我们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一个个像脱缰的野马，疯了一样在甘蔗林里穿梭，伸手抓住粗壮的甘蔗，用力一拔，“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甘蔗林里格外清晰，带着满满的成就感。

我们不分大小，看着汁水饱满的甘蔗，就一股脑地拔下来，扛在肩上，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下有口福了”“肯定好吃”。胖儿最起劲，一边拔一边喊：“快，多拔点，回去好好过过瘾，别被老农发现了！”我们跟着他的节奏，手脚麻利地拔着甘蔗，甘蔗林里满是拔甘蔗被的“咔嚓”声，往日的疲惫与燥热，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快乐与疯狂。

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满满的甘蔗，足足有二十多根，一路小跑，悄悄回到了知青点。一进宿舍，就迫不及待地把甘蔗堆在地上，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甘蔗山”，屋里到处都弥漫着甘蔗的清甜气息，让人垂涎欲滴。来不及洗漱，也来不及多想，一场疯狂的吃甘蔗大赛，立刻拉开了序幕。

我们各自拿起一根粗壮的甘蔗，用牙齿用力撕掉粗糙的蔗皮，蔗皮被撕下来的瞬间，晶莹剔透的蔗肉露了出来，带着淡淡的光泽，清甜的香气愈发浓郁。我们狼吞虎咽地啃着，大口大口地嚼着，甘甜的蔗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服上、地上，我们也毫不在意，只觉得那股清甜，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甜得发腻，却又让人欲罢不能，这是我们下乡以来，第一次尝到如此纯粹的甜味，那种满足感，难以用言语形容。

甘蔗的蔗皮格外粗糙，没过多久，我们每个人的嘴角，口腔里都被蔗皮划破了，有的起了小小的血泡，有的渗出血丝，嚼起来隐隐作痛，可谁也不肯停下来，依旧埋头啃着，嘴里还不停地互相攀比：“你看我这根，更甜！”“我这根更粗，汁水更多！”大家嘴角、下巴上，全是蔗汁和蔗渣，像个小花猫，惹得我们哈哈大笑；大卫平日里爱讲究，可此刻也顾不上体面，一手抓着甘蔗，一手抹着嘴角的蔗汁，吃得满脸满足；林芝斯斯文文，一点点啃着，眉眼间满是笑意；瘦哥依旧从容，却也比平时多了几分烟火气，一边啃，一边提醒我们“慢点吃，别把嘴角磨破了”。

不到一会，堆成小山的几十根甘蔗，就被我们九个人消灭得干干净净，地上、桌子上，到处都是撕下来的蔗皮和嚼剩的甘蔗渣，屋里一片狼藉，却也充满了欢声笑语。吃饱喝足，我们才猛然想起，这是集体的甘蔗，我们偷偷拔了这么多，若是被发现，肯定少不了挨骂、写检讨，甚至还要赔钱。慌乱之下，我们商量着，一定要把痕迹掩盖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当天夜里，我们趁着夜色，将甘蔗渣装入箩筐，挑到门前的水塘边，找了一块松软的地方，用泥土把甘蔗渣深深埋了起来，还用脚用力踩实，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被人发现。我们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暗暗庆幸自己想得周到。却万万没有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后半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狂风裹挟着雨水，塘水暴涨淹没了我们埋甘蔗渣的地方。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渐渐停歇。我们一早醒来，心里就隐隐不安，不约而同地跑到水塘边，眼前的一幕，让我们瞬间傻了眼，由于甘蔗渣较轻，密密麻麻的甘蔗渣，漂浮在水塘表面，竟覆盖率整个塘面，白茫茫的一片，格外刺眼，我们的恶作剧，就这样被一场暴雨，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下，队长看到塘里白茫茫一片还以为是鱼翻塘，仔细一看竟是甘蔗渣，顿时明白了是我们这帮知青的恶作剧。

我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站在水塘边，低着头，不敢说话，脸上满是懊悔与愧疚，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我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老农骂一顿，被队长批评，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还要赔偿集体的损失。一想到平日里老乡们对我们的照顾，想到老农日夜看守甘蔗林的辛苦，想到自己一时的贪嘴与冲动，我们的心里就充满了自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没过多久，看守甘蔗地的老农，就循着踪迹来到了知青点，看到塘里漂浮的甘蔗渣就明白。 脸上没有充满了怒气，静静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无奈，有心疼，却没有一丝责备。我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老人的训斥，甚至已经想好，无论老人说什么，我们都默默接受。

可令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人看了我们许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们这些城里娃，离家远，年纪又小，在这儿受苦了，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嘴馋也是难免的。只是这甘蔗是集体的，是大家伙儿的指望，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任性了，懂得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老人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底，我们原本以为会迎来一顿严厉的训斥，却没想到，老人给予我们的，是包容与理解，是宽厚与善良。那一刻，我们所有的愧疚与自责，都化作了深深的感动，也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们不该因为一时的贪嘴，就偷走集体的财产，不该无视老农的辛苦，不该如此任性与莽撞。

从那天起，我们彻底收起了身上的野性与冲动，再也没有过偷偷摸摸的念头。我们不再抱怨日子的清苦，不再贪图一时的快乐而任性妄为，而是踏踏实实地上工、采茶、种地，认真学习农活技巧，尊重每一位老乡的劳动成果，体谅他们的不易。我们开始主动帮老乡们干农活，帮老农看守甘蔗林，用实际行动，弥补自己曾经的过错。

那片甘蔗林，依旧长得茂密茁壮，依旧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只是于我们而言，它不再是诱人的“猎物”，而是成长的见证者。那段在甘蔗林里的疯趣时光，那场被暴雨揭穿的恶作剧，还有老农那份宽厚的包容，都深深烙印在我们的青春里。我们在愧疚中反思，在包容中成长，渐渐明白，成长从来都不是肆无忌惮的张扬，而是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懂得尊重他人，懂得珍惜当下的生活，懂得用责任与担当，守护心底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