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陈忠实先生的一面之缘

西风文艺

<p class="ql-block">作者:段金泉</p> <p class="ql-block">2016年4月29日,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去世。</p><p class="ql-block">时光匆匆,先生离世转眼已十周年。这十年间,文坛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怀念。报刊、网络媒体上,时常能读到追忆先生的文章,每一篇都饱含深情,每一段文字都让人动容。</p><p class="ql-block">每当读到这些文字,我就会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与怅然,思绪不禁飘回2000年初夏,那个在韩城党家村与先生偶遇的午后。那是我唯一一次与陈忠实先生近距离接触,不过短暂的一面之缘,却如同刻在心底的印记,历经二十余载岁月,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愈发厚重,成为生命中一段弥足珍贵的记忆。</p><p class="ql-block">那年初夏,正是绿意盎然的时节。关中平原的麦子已经抽穗灌浆,微风吹过,似有一阵淡淡的麦香弥漫着,混着草木的清新,让人心情舒畅。我与战友邓跃东趁着闲暇,相约前往韩城党家村游玩。韩城是历史文化名城,而党家村更是藏在黄土高原上的一颗明珠。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村落,以保存完好的四合院、精美的砖雕木雕、厚重的家风家训闻名,被誉为“东方人类古代传统民居村寨的活化石”。一直以来,我都对这片充满古韵与乡愁的土地心向往之,满是期待。</p> <p class="ql-block">走进党家村,青石板铺就的巷道蜿蜒曲折,两侧是一座座错落有致、古朴典雅的四合院。灰瓦青砖,雕梁画栋,门楣上镌刻着“耕读传家”“忠厚传世”的字样,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文化的底蕴。漫步在古巷之中,静静感受着百年古村的宁静与厚重,边走边看,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座精致考究的四合院。这座院子格局规整,木雕、砖雕、石雕工艺精湛,庭院雅致,尽显古民居的独特韵味,一看便是当年的大户人家。</p><p class="ql-block">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听什么讲解。人群中央,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材清瘦,面容黝黑,眉宇间带着内敛与深沉,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正装的女同志,正轻声细语地给他介绍着这座四合院的历史、建筑特色与家族故事。我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揣测:这位男子气度不凡,又有当地领导陪同,定是一位有分量的人物。</p><p class="ql-block">怀着几分好奇,悄声向身边人询问。这一问,心中顿时一惊,又涌起难以抑制的欣喜:眼前这位质朴的中年男子,正是写出了不朽巨著《白鹿原》、享誉全国的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而给他细心讲解的那位女士,则是当地分管文化旅游工作的副市长,专程陪同陈先生前来党家村参观调研。陈先生身边,还静静地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她衣着朴素,面容和善,神态从容淡然,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的农家大妈,她便是陈忠实先生的夫人。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真正的大家,他们的质朴,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品格。</p><p class="ql-block">我们正静心看着、听着,院子里发生了一幕温暖人心的小插曲。一位小学生手捧一个精致笔记本,带着几分紧张与崇拜,在家长陪伴下怯生生地走到陈忠实先生面前,希望能得到陈先生签名。换作有些名人,或许会因被打扰而婉拒。陈忠实先生看到孩子纯真的眼神,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没有推辞,轻轻接过孩子手中的笔记本,低头看了看,随即就在屋檐下的青石板台阶上坐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初夏的阳光,落在先生身上。他微微低着头,左手按住笔记本的扉页,右手握着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对孩子的寄语,随后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那字迹苍劲有力,沉稳厚重,一如他笔下的黄土高原,一如他本人的品格。孩子拿到签名后,高兴得连连道谢,先生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叮嘱他好好读书,努力成长。这一幕,充满了人间最真挚的温暖。</p><p class="ql-block">战友邓跃东时任驻陕某部队新闻干事,他不仅写消息通讯,还写散文小说,是一位富有激情的文学青年。他对陈忠实先生的作品推崇备至,《白鹿原》读了好多遍,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陈粉”。能在这里偶遇崇拜已久的文学大师,内心的激动自不必说。他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陈忠实先生面前。</p><p class="ql-block">我们向陈先生问好,并自报家门。说实话,那一刻,心中有些不安,生怕自己的唐突上前,会打扰先生的参观。没想到,陈先生没有一点不悦,热情地与我们打招呼。他的笑容真诚而坦荡,眼神温和而质朴,没有文坛大家的傲气,就像一位邻家的长辈,一下子打消了我们心中的紧张与局促。</p><p class="ql-block">简短交谈中,得知先生此次来党家村,是探访关中古村落文化,感受乡土风情,收集创作素材的。得知我俩在兰州军区当兵时,陈先生对我们说,军人保家卫国,铁骨铮铮,身上有着最坚定、最纯粹的力量,是最可敬的人。他还告诉我们,兰州军区创作室的几位作家是他的朋友,彼此十分投缘。这番话,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原本的拘谨烟消云散。</p> <p class="ql-block">看着先生如此平易近人,我请先生为我们军区部队的文学爱好者说几句寄语,陈先生欣然应允。他风趣地说,文学创作就像蒸馍,馍蒸到一半,最害怕揭锅盖。因为锅盖一揭,气就放了,馍就夹生了。作为文学爱好者,一定要多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坚持写下去就会有收获。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道出了文学创作最本真、最核心的道理。先生用自己的创作经历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根于生活的土壤,扎根于自己最熟悉的土地与人群,唯有坚守初心,持之以恒,脚踏实地去书写,才能写出有温度、有力量、打动人心的作品。</p><p class="ql-block">随后,我们跟随陈忠实先生一行,在这座精致的四合院内继续参观。先生走得很慢,看得很细,每一处砖雕、每一块木构、每一句家训,他都会驻足凝视,认真聆听讲解,不时地点头,偶尔还会轻声提问,深入了解古村落的历史文化与民俗风情。他的目光里,满是对乡土、对文化、对百姓生活的热爱与敬畏,那份对大地的深情,对文化的执着,都藏在细微的举动中。</p><p class="ql-block">一行人走到后院,看见有一盘石磨静静地立在那里。石磨,是关中乡村最常见的老物件,承载着古老乡村生活的记忆。见到它,陈先生夫人眼中流露出亲切的神情,缓步上前,轻轻握住石磨的推杆,慢慢推了起来。看着夫人推磨的情形,陈忠实先生也脱下上衣外套,上前和夫人一起推起了石磨,眼里满是相濡以沫的温情。</p><p class="ql-block">先生推着石磨,回忆起自己早年的乡村生活。他说,自己从小在农村长大,年少时没少推过石磨,磨面、碾粮,都是农家日常最平凡的劳作。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那些与土地相伴、与乡亲相守的时光,虽然辛苦,却最是踏实,成为他后来创作最深厚的源泉。他说,是黄土高原养育了他,是乡村的烟火气滋养了他,他笔下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故事,都来自这片土地,来自那些真实可感的生活。</p><p class="ql-block">谈起《白鹿原》创作经过时,先生回忆说,1988年,已经46岁的他背着行李回到了自己的老家西蒋村,开始长篇小说《白鹿原》创作。他深入关中平原,实地走访与史事考察,阅读县志,与老人拉话,几乎像农人一样生活在各个县落,从中获得了很多史书所没有记载但广为流传的民间秘史和传说。每个星期天,妻子会给他送一次馍和面条。有时妻子来不了,他就自己回城里取。有时来了创作冲动,他从早上一直写到半夜,直到手累得握不住笔,他才意识到一整天只吃了一顿早饭。有时创作太累了,头痛难忍,他就找村子里的老人聊天、下棋,调整思路。整整六年时间,终于完成了这部“死后可以做枕头的书”。先生言谈间,没有丝毫对苦难的抱怨,只有对土地的感恩,对生活的热爱,那份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质朴与真诚,让我们深受触动。</p><p class="ql-block">先生一边和妻子推着磨盘,一边回忆过去的岁月。此刻,一位享誉文坛的作家,一位平凡朴实的妻子,在百年古村的石磨旁,重温着乡村的旧时光,相守相伴,温柔从容。这一刻,陈忠实先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文学巨匠,只是一个眷恋乡土、深爱家人、怀念过往的关中汉子,真实、温暖、可亲、可敬。</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2000年5月,本文作者在党家村与陈忠实先生合影。 邓跃东摄</span></p><p class="ql-block">党家村偶遇陈忠实先生,事后我并没过多放在心里。战友邓跃东却捕捉到了闪光点,写成散文《原下的窑洞》,发表在《文汇报》“笔会”副刊上。他是这样记述的:</p><p class="ql-block">“2002年5月初,我和一个文友到韩城的党家村闲逛,夕阳快落山时,看到一个农家小院里有人细声说话,凑过去一看,竟是陈忠实先生在这里。你猜他在这里干什么——他脱了外衣,跟夫人一起推着石磨杆子磨麦,夫人头上盖了一块蓝印花布,而石磨的对面就是一孔窑洞,窑边放着犁耙农具。我举起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p><p class="ql-block">说几句题外话,或许是受到了先生的点化,或许是沾了先生的文气,邓跃东如今已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散文作家,不时有大作见诸名刊大报。他的散文写得雄浑大气,质朴厚重,兼具关中大地的苍茫风骨与人间烟火的温润气息,字里行间满是对土地的深情与对生活的洞察,或许有不少粉丝找他签名呢!</p><p class="ql-block">快乐的时光总显得短暂。临别之际,怀着崇敬的心情,我们提出和陈先生在这处石磨前合影留念。先生爽快地答应了,他站到石磨旁,身姿挺拔,笑容温和,伴随着相机轻轻的快门声,将这珍贵的瞬间永远定格。照片里,先生神情淡然,质朴亲切,身后是百年的石磨与窑洞,眼前是满心崇敬的我们。那一幕,成了我一生珍藏的画面。</p><p class="ql-block">我们与陈忠实先生郑重道别,先生再次笑着与我们挥手,叮嘱我们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坚持心中的热爱。我们连连点头,目送先生一行离开四合院,走进党家村的古巷中。</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陈忠实先生。2016年,先生离世的消息传来,我遗憾不已。翻出当年的合影,那个初夏党家村的午后,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每每看到那幅照片,都会想起那个温和质朴、平易近人的老人,想起他坐在石阶上为孩子签名的场景,想起他推起石磨回忆乡村的温情,想起他语重心长的寄语。</p> <p class="ql-block">陈忠实先生走了,可他的《白鹿原》永远留在了人间,他的文学精神,他的人格力量,永远激励着后人。他用一生践行了“写自己熟悉的生活”的创作理念,扎根乡土,书写人民,用一部作品,筑起了中国当代文学的一座高峰;他用一生坚守着质朴真诚的品格,不慕名利,不摆架子,待人温和,心怀敬畏,成为最让人敬重和怀念的作家。</p><p class="ql-block">短暂的一面之缘,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遇见。陈忠实先生如同一株扎根在黄土高原的老槐,朴实、厚重、坚韧,默默滋养着一方土地,也温暖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他让我明白,真正的伟大,从来都源于平凡;真正的大家,永远心怀谦卑与真诚。</p><p class="ql-block">十年纪念,缅怀长存。愿先生在另一个世界,依旧有他热爱的乡土,有他眷恋的生活,有他笔下永不落幕的白鹿原。</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选自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