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我二十岁。</p><p class="ql-block">四月的风裹着油菜花淡淡的香气,吹得人心也鼓鼓胀胀。发小说,月圆时的花田定有另一番韵味。她约我晚上在花田见。那时没有娱乐活动,月下赏花便是最浪漫的事。晚饭后我骑上自行车就兴冲冲地奔向那片被月光覆盖的金黄。</p><p class="ql-block">我一边仰头追着月亮,一边加快了蹬车的力道。直到一声闷响,我和另一辆自行车撞了个满怀。</p> <p class="ql-block">二辆车同时倒在地上,只觉臀部和手心一阵灼痛。我最先看到的是对方后车座上的一尊石膏像被摔得四分五裂,散了一地,细看骑车的人,是一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我坐在地上龇着牙,准备挨骂,只见小伙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帮我的车从地上扶起,他的神态窘迫而憨厚,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其实该道歉的人是我。我想问他的石膏像摔坏了怎么办?想向他道声歉,可嗓子像被堵住似的,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你…没摔伤吧?”小伙子先开了口,月光洒在他帅气的脸上,眉眼却很温润,我又羞又窘迫地低下了头:“没…有,没有。”</p><p class="ql-block">他再想说什么,但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也许他想拉我一把,我忍痛快速从地上爬起靠在车旁。他这才把石膏像碎片捡起扔路边,然后又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生怕惊动这月色似地悄悄骑车走了。</p><p class="ql-block">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中满是愧疚。我不由得猜测起小伙子的身份来,他车后座载着石膏像,应该是从事绘画有关的工作。</p><p class="ql-block">他的气质文质彬彬中又带些憨厚,这丝憨厚莫名地触动了我内心的柔软。我摸着摔疼的臀部与擦破皮的手心,再也无心看花田。</p><p class="ql-block">我牵着车慢慢地走着,月光柔柔地洒在我身上,空气中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心绪莫名地变得柔和起来。</p> <p class="ql-block">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狼狈的遇见,往后再无交集。</p><p class="ql-block">可几个月后,我去总工会学画画,走进教室的那刻,顿时愣住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竟然是他!他 目光撞上我的瞬间,先是一愣,眼中漾开惊喜,很快便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我们又见面了!”</p><p class="ql-block">他点名时,我偷偷地打量他,白色的衬衫,藏青的卡其裤,脸上轮廓分明,目光却十分柔和,感觉他像某个演员,但又说不出名。也许他感觉到我注视的目光,快速地瞥了我一眼,我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收回了目光。</p><p class="ql-block">那堂课,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而我听见的,是自己如鼓的心跳。他的声音,他抬手画线的弧度,他偶然投来的目光,都成了拨动我心弦的风。</p><p class="ql-block">下课后,他走到我身边,有些拘谨:“我的课能听懂吗?希望能多提建议……”</p><p class="ql-block">“不错呢。”</p><p class="ql-block">我不敢多停留,我怕自己把控不住的脸红会暴露自己内心的秘密,借口说:同学在外面等我,再见!然后快速离去。</p><p class="ql-block">走出总工会,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不与他多聊会呢。他多大了?有女朋友没有?</p><p class="ql-block">几天后,第二堂课下课后,我恋恋不舍地走出课堂,他忽然追上来:“你…等等!”神情有些局促。我以为我的作业有什么不妥。见他快速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本素描手册和一本汪曾祺的诗集送到了我手上:“希望你能喜欢!”</p><p class="ql-block">“谢谢!”我轻声道谢。接书的手有些微微颤抖。</p> <p class="ql-block">“我和你顺路,一起回去吧?”我迟疑了下,羞涩地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那晚月光很好,我们牵着车缓缓走到了河畔,月光融融地照在我们身上,我闻到了他衬衣上淡淡的香皂味。我们席地而坐,他与我说了他的家庭、他的初恋,他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是上海人,他今年已二十九岁,比我大了整九岁。他的第一任女友,是他的发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姑娘大学毕业后工作落在了北方,她叫他去北边工作,可父母就他一个儿子,没能去成。这段多年的恋情就这样散了,他好久没有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话语缓缓从他嘴里流淌出来,句句实在,他的侧影在月光下如石膏像般俊美。</p><p class="ql-block">我开始偷偷地与他恋爱,他常来我单位宿舍看我,带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零食,或一本他读了一半、觉得我会喜欢的书。周末,他载我去城外的河边写生。我支着画板假装专注,而他在我身后,静静地看,静静地画。风掠过水面,吹动他微卷的鬓发,也吹动我未曾说出口的将来。</p><p class="ql-block">他几次邀我去他家,我都没答应,我得先征求父母意见。两个月后,我把恋爱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两人相差九年,一个劲地摇头说不合适,得知父母是上海人,更嫌上海人精明,怕我吃亏。</p><p class="ql-block">我带他去过我家,母亲言语上的疏离与冷淡让他很没自尊。</p><p class="ql-block">年轻的自己,缺乏主见,母亲的话让我心生迟疑,我一次次婉拒去他家。</p><p class="ql-block">记得他最后一次邀我去他家,是在一个同样月圆的晚上。他看着我,眼里有光,也有恳求:“我比你大,我会照顾你,保证让你一辈子不受委屈。”我低下头,看着地上我俩被月光叠在一起的影子,仿佛触手可及。可脚下像生了根,喉间像堵了棉。最终,只挤出一句:“……再等等吧。”</p><p class="ql-block">他眼里的光,慢慢淡了下去,像月亮躲进了云里。那之后,他便从我的世界里,悄悄地退出了。</p><p class="ql-block">他快三十了,再也等不起。</p> <p class="ql-block">八年后的一个周末,在嘈杂的亲子餐厅。我正忙着照看顽皮的孩子,抬头时,望见了邻桌的他。他正温柔地擦去女儿嘴角的奶油,侧脸依旧俊朗,只是增添了岁月的沉稳。我曾从别人嘴里得知,他已是一家广告公司老总。他抬起头,也望见了我。</p><p class="ql-block">我们只是隔着几张桌子,遥遥地、了然地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问候,有释然,是看到彼此都已在生活里安顿下来的宽慰。看得出来,他是个十分称职的父亲。</p><p class="ql-block">最终我们在默默凝视中轻轻地离去。空气里,只留下一丝遥远的、属于那个春天的,月光的影子和油菜花与石膏粉混合的气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