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老家交通十分闭塞,乡间尽是沆洼的沙土路,长途客车慢悠悠晃荡,每次出行显得格外折腾。我刚参加工作,在市里一家外企上班,回趟老家总要耗上大半天。</p><p class="ql-block"> 这三百多里的回乡路,得先坐火车或大巴赶到县城,再转乘中巴去往邻村,最后徒步翻过一座山岭才行。更麻烦的是,县城去往邻村的中巴每天仅有一趟,每次回家,我都要提前盘算好时间,生怕错过车次,被困在外。</p> <p class="ql-block">那年元旦,单位放假,我一早便动身赶路。辗转公交,换乘火车,走出县城火车站,细碎的雪花漫天飘落,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寒意,狠狠地抽打在脸上。可归心似箭,满心都是回家的期盼,连寒风都觉得温柔,飞雪也添了几分暖意。</p><p class="ql-block"> 汽车站里,人声鼎沸,嘈杂喧闹。返乡的人们背着大包小裹,个个翘首张望,挤满了整个广场。那几年,周边的开发区落户了不少外资企业,吸纳了大批农村青年务工,也有许多在城里搞建筑的壮劳力,趁着元旦短假,大家都急匆匆赶赴乡下,与家人相聚过个团圆的新年。</p><p class="ql-block">我挤过拥挤的人群,躲开往来的三轮车,一眼就望见那辆通往老家的中巴。这辆老式中巴,不过二十来个座位,虽早已挤得满满当当,可售票员依旧守在车边高声地吆喝,不停地招揽路人:“上车上车,往里挤挤,别都堵在门口!”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上车,前排过道早已水泄不通。往后一瞥,竟发现最后排还剩一个空位。想着还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坐着总归比站着安稳,我便使劲拨开人群,侧着身子向后排挪去。</p> <p class="ql-block">谁知,就在我正要落座的瞬间,旁边一个彪形大汉猛然间骤然站起。他面色狰狞,双拳死死攥紧,喉咙里发出低沉又凶狠的怒吼。我吓得心头一紧,慌忙转头细看,认出这人是我老家邻屯的老鲁。</p><p class="ql-block"> 他头顶上裹着厚重的棉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淌着涎水,双臂紧绷弯曲,浑身透着一股随时要扑上来嘶咬的疯态,吼叫声尖锐刺耳。他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一边拼命安抚,一边不停朝我使眼色,焦急地示意我迅速躲开。我吓得连忙后退,匆匆往前排躲闪。</p><p class="ql-block"> 整趟车程,我满心慌恐诧异,全车的乘客也一脸茫然,都疑惑不解这人为何这般癫狂。</p><p class="ql-block">回到家中,我向父亲说起车上这惊魂一幕,才知晓了这事的来龙去脉。</p> <p class="ql-block">老鲁当年也就五十多岁,是村里有名的车把式,早年曾在生产队里照料骡马。他虎背熊腰,性子暴躁,跟鲁莽随性的鲁智深有几分相向。他虽是庄稼院里的一把好手,可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素日里嗓门洪亮,声音能透过十里八村,生性无荤不欢,尤其贪食狗肉。</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村里闯来一条流浪野狗。那时日子清贫,物资匮乏,老鲁见了便动了心思。他找来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将那条野狗堵在墙角大打出手。野狗凶悍反扑,慌乱中狠狠地咬伤了他的手。老鲁更加怒火攻心,下手愈发凶狠,几番猛击将野狗活活打死,随后剥了狗皮,炖了满满一锅狗肉,就着二两老白干,美美地饱餐了一顿。</p><p class="ql-block">谁知没过几天,惹来了大麻烦。老鲁开始持续头痛发热,畏风怕光,口角流涎,性情变得狂躁不安。那天车上邂逅,正是他儿子带他赶往县城医院就诊,最终确诊为狂犬病。只因事发后迟迟没有就医,早已错过最佳救治时机,医生也束手无策,只能任由病痛折磨。</p><p class="ql-block">父亲听完连连后怕,怪罪他们的家人不该带这种病人乘坐公共交通,不无感慨地说:人无知不可怕,可怕的是无知还鲁莽行事,迟早会酿成大祸。还絮絮叨叨地叮嘱我:“出门在外可得万事小心,遇上危险的事不能逞强。”</p> <p class="ql-block">后来,饱受病痛和疯癫折磨的老鲁,撑了不到一个月便凄惨离世。家人将他草草下葬,连同那张惹出祸事的狗皮,一同深埋地下,再也不愿提及。 </p><p class="ql-block">乡邻们个个心惊唏嘘,满心惋惜。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