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残躯追顽敌

沂蒙山人

作者：沂蒙山人

美篇号：31431207

图片来源：拍摄于【八路军一一五师荣残红军疗养所旧址】纪念馆

2026年4月27日，我和滨海作家联谊会会长王统富、临沭县旅游局原局长王明善一行三人专程前往沂蒙革命老区村——刘巡会村，拜访了八路军一一五师荣残红军疗养所旧址（档案馆）馆长刘西怀老人，探访当年刘巡会村救护荣残红军的感人事迹——五位荣残荣誉红军的英雄壮举。以下是在原八路军一一五师滨海荣残红军疗养所档案馆所看到的五位荣残红军追敌的真实故事——《举着残躯追顽敌》。

鲁东南沭河之滨临沭县刘巡会【八路军一一五师荣残红军疗养所旧址】

岭上追光者

四月的沂蒙山，槐花正开得稠，风一吹，槐花白瓣儿就纷纷落进沟沟坎坎里，像初冬下了一场薄雪。我和临沭滨海作家联谊会会长王统富，还有临沭县旅游局原局长王明善，踩着这春光，前往沂蒙革命老区村——刘巡会村。当车拐进石门河河套里，远远就见村口那棵老榆树，树皮皲裂，枝干硬挺，硬托起一树新绿。我们来到一院落门前，只见门额上书“八路军一一五师荣残红军疗养所旧址”，字是原军事博物馆馆长孔令义将军亲手题写的。

美篇制作人杨自涛（左）与纪念馆馆长刘西怀（右）、滨海作家联谊会会长王统富（中）在纪念馆交流

刘西怀老人今年七十四，但耳不背，当我们谈起当年荣残红军杨佩珍及其他四人追赶九名日伪军时，他就双眼立马亮了。他端出个陶土茶壶，里头泡着清淡绿茶，热气沸腾，满屋都是沂蒙山沟里才有的清苦茶香。他慢慢讲起1943年冬那场五位荣残红军“岭上追击”日伪军英雄事迹——他说当年没有像电影里的喊杀震天的场面，而的的确确是五个拄拐的、缺胳膊少腿的荣残老红军汉子，咬着牙，喘着粗气，在冻土与碎石间，一瘸一拐，硬是追了二十多里，俘虏了九名伪军敌顽。

“带伤追敌，他们不是不疼啊！”老人把茶壶往档案桌一蹾，水花溅出来，“当时杨佩珍右腿截到大腿根，走路全靠左腿撑，拐杖头磨得油亮；景芝祥左手没了，右眼也瞎了，可他追人时，偏把空袖管往腰后一掖，像掖着把刀！勇往前冲”。

抗战时期滨海区地图

我听着，忽然想起《孟子》里那句壮语：“虽千万人，吾往矣。”孟老夫子说的是士之勇，可咱沂蒙山的“士”，是泥里刨食的庄户人，是炕头纳鞋底的婆娘，更是这些躺过血泊、拄着木拐仍敢扑向敌人枪口的八路军荣残汉子。他们没读过多少书，可心里头那杆秤，比谁的都平——秤一头是自家断骨裂肉的疼，一头是老百姓碗里那口白面馍馍、鸡窝里那枚自己舍不得吃土鸡蛋、娃儿夜里那声安稳觉。他们心里的秤砣，是“保国卫民”四个字，沉甸甸的。

在我们沂蒙人土话里，不兴说“牺牲”那么文绉绉的词，乡亲们管这叫“把命豁出去，不要命了”。当年刘巡会村的老村长刘成信，把自家堂屋腾出来当疗养所，老婆把压箱底的棉被全拆了，絮进伤员的褥子；刘成先、班福彩夫妇，把老母鸡熬成汁，一勺一勺喂进黄戌河干裂的嘴里，自己十二岁的孩子小栓子却一口也喝不上。伤员们好了，不走，就帮着修整农田、打石堰、教娃娃识字。村里人说：“他们身子残了，心眼儿比咱全乎人还亮堂！”——这话听着土，可土里长出的道理，最接地气。

最叫我心口发烫的，是荣残红军杨佩珍那句：“我们身体虽然残废了，保国卫民思想却不残废。”这话，比《礼记·中庸》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更直白，豪壮，比岳飞《满江红》里“壮志饥餐胡虏肉”更踏实、落地。它不是悬在庙堂的匾额，是刻在沂蒙山石崖上的字，是烙在煎饼卷大葱里的魂。残，是伤；不残，是志。

沂蒙山乃至全国的荣残军人，腿断了，心还长着腿；手没了，心还攥着枪；眼瞎了，心里还亮着灯。他们追的哪里是九个伪军？追的是民心不散、山河不裂、烟火不熄的念想啊！刘巡会村的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世代传承永世不忘。

荣残红军杨佩珍

时近中午，我们临走时，刘西怀老人执意送我们到村口老榆树下。他指着远处一道青灰山岭说：“看见没？那就是细柳庄岭。当年他们追到那儿，敌人瘫在岭上，枪都拎不动了，可咱五个‘铁拐李’，还往前蹽！”他咧嘴一笑，豁了牙的嘴里，话却字字凿石：“咱沂蒙人认一个理儿——谁对咱好，咱拿命护；谁害咱乡亲，咱豁出去追！这理儿，不是写在纸上，而是长在骨头缝里！”

山风拂过，老榆树树叶沙沙响，像一排排老战士在轻轻击掌。我忽然懂了：所谓军民鱼水情，不是水里养鱼那么轻巧，是鱼把水含在腮里，水把鱼托在心上；是鱼跃出水面时甩下的水珠，落进泥土，长成麦穗；是水漫过石缝时沁出的甘泉，喂大娃娃，也养壮持刀枪之人。

荣残红军黄戌河

回程路上，王统富会长掏出个小本子，念他刚诌的几句顺口溜：“沂蒙山，岭连岭，岭上跑着五条龙；龙没鳞，龙没爪，龙心烫得能烙饼；烙的不是白面饼，是咱百姓的命和名！”——话糙，理不糙。沂蒙话的劲儿，就在这“烙饼”二字上：热乎、实在、贴着肚皮，烙进去，就化进血脉里了。

是夜伏案，我看着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案头手机荧屏上那张泛黄的旧照上：五个穿粗布军装的汉子，并排坐在土墙根下，有人拄拐，有人空袖，可人人胸前都别着一枚小小的、锃亮的“八路”布徽。他们没笑，可眼神清亮，像刚洗过的山泉。我提笔，在稿纸右下角，默默补上一行小字：“他们追的不是敌人，是光；而沂蒙山，永远记得谁曾举着残躯，替众生，把光，一寸寸，追回来。”

——谨以此文，致敬那五位岭上追光者，致敬刘巡会村的老榆树，致敬所有把“人民”二字，刻进骨头缝里的沂蒙老区人。

临睡前，回眸在刘巡会一一五师荣残红军疗养所了解到的一幕幕动人故事，感慨万千，默默吟咏道：

榆树影里忆峥嵘，

五杖追风廿里征。

腿断犹擎家国帜，

目盲尚辨鬼神旌。

机枪未使民心冷，

弹雨偏教铁骨铮。

莫道残躯非劲旅，

沂蒙山月照犹明。

荣誉军人奋勇杀敌军区首长特函嘉奖

在档案馆里，还看到了当年五位追光者被滨海军区首长特函嘉奖的函文（文见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