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住的这栋楼,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什么街道?什么楼栋?谁都不知道。外墙清一色的水泥灰,灰头土脸的,就跟那块被扔在城市角落里的破砖头似的。没人知道它立在这儿多久了,也没人晓得到底有多少层。我住七楼,门牌号上没写别的,就三个冷冰冰的数字:747。</p><p class="ql-block"> 每天一早,我都会在同一个点醒。不是闹钟给我喊醒的,也不是太阳晒醒的,纯粹是一股子惯性,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就跟长在骨头里似的。眼睛一睁,眼前就是那堵白墙,啥装饰都没有,连道划痕都找不着,平平整整的,跟那种精心打磨过的谎话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的活儿是在楼底下的大厅里干,就是整理那些怎么也整理不完的文件。谁给我安排的这份工作,没人跟我说;干这些有啥意义,也没人讲。大厅里坐着好些个跟我一样的同事,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摞泛黄的纸,跟小山似的。我们都低着头,手指头机械地翻、分类、装订,彼此不搭一句话,连眼神碰一下,都跟犯了忌讳似的。</p><p class="ql-block"> 文件上那些字,我一个都看不懂,全是些没见过的符号,弯弯拐拐的,看着就像一群蜷在那儿的小虫。我也试着想搞懂,可始终弄不明白里头是啥意思。我问过对面那哥们儿,他就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得跟一口枯井似的,然后又低下头,接着干自己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任何人——慢慢就懂了,在这儿,敢问问题,本身就是个罪过。</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纸堆里多了一张白纸。</p><p class="ql-block"> 那纸白得晃眼,跟周围那些泛黄、写满符号的纸张一比,特别扎眼。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凉飕飕的,心里头突然就冒出来一股没来由的慌。我赶紧扫了一圈四周,大家都在低头干活,没人注意我,可我总觉得,有好多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躲在大厅的角落里,死死地盯着我。</p><p class="ql-block"> 我照着以前的习惯,想给这张纸找个地儿归好类。可文件柜翻了个遍,标签上全是些怪符号,根本没有跟这张白纸对上号的。那些格子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一点儿缝都没有。这栋楼是严谨的,这里的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半点意外都容不得。</p><p class="ql-block">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慢慢出了汗。我不知道放哪儿合适,也不知道该去问谁。大厅里静得吓人,就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跟好多虫子在那儿爬似的。我一下子就慌了,手指头抖个不停,原本熟得不能再熟的动作,变得笨手笨脚,文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当口,大厅尽头的门开了。进来一个穿藏青制服的人,脸模模糊糊的,像被一层浓雾罩着,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一点儿温度都没有,直勾勾地朝我这儿看。他不说话,就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我下意识把那张纸藏到身后,整个人贴在桌子上,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周围那些人还是低着头,对眼前这一切装看不见,跟一尊尊没灵魂的石像似的,只顾着干自己那点儿没头没尾的活儿,好像外头的事儿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747号。”他总算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哑得很,一点儿情绪都没有,像是从一块生了锈的铁皮里挤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浑身一激灵,慢慢抬起头,看着他。</p><p class="ql-block"> “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他伸出手,那手掌白得吓人,一点儿血色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把那张纸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我心里其实想问,这张纸到底是啥,为啥就不能有,可话到嘴边,却只挤出几声喘气。我怕——怕交出去之后,会出更糟的事儿;更怕不交,又要面对啥说不清的惩罚。</p><p class="ql-block"> “这是违规的。”他又说了一句,往前又迈了一步,离我越来越近,那股子冷冰冰的压迫感,几乎把我憋死。</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还是松了手。那张白纸轻飘飘落到他手里。他看都没看,随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还是用那双没温度的眼睛看了我好久,才慢慢转身,走出了大厅。</p><p class="ql-block"> 门“砰”的一声关上,我整个人就瘫在椅子上,浑身的劲儿都被抽干了。散在地上的文件没人管,周围的人也没人帮我捡一下,更没人看我一眼。我看着眼前那一堆堆文件,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人,突然就觉得——这栋楼、这份活儿、这儿的一切,都他妈荒诞透了。</p><p class="ql-block"> 我为啥要在这儿?这些文件到底有啥用?那个穿藏青制服的是谁?这栋楼外面,到底还有啥?</p><p class="ql-block">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一圈一圈转,可怎么都找不到答案。我想起身,想走出这栋楼,想出去看看真正的世界。可我的腿就像钉在椅子上一样,一动都动不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反复整理文件的手,已经僵了、麻了,一点儿原本的温度都没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永远是那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时间在这儿也没个准头,白天黑夜压根儿没区别,我们被关在这笼子一样的楼里,被困在这一方冷冰冰的水泥地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干没意义的活儿,受这些没道理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那些看不懂的文件。纸张又发出沙沙的声音,跟之前一样,可我心里知道,有啥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张白纸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我那一潭死水的日子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之后又归于平静。可正是这一圈涟漪,让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种荒诞和绝望。</p><p class="ql-block"> 我还是那个747号,守着七楼的房间,一天又一天清点着永远不会变少的文件。无形的枷锁悬在每个人头上,没人敢去挣,没人敢问一句,大家都在既定的规矩里慢慢耗,渐渐跟这栋灰冷的楼融为一体。</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的某一天,又有一张白白的纸,安安静静落在我的文件堆里。</p><p class="ql-block">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指尖不抖了,心里也不再起波澜了。我抬手,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推进文件柜最深处的夹层里,严丝合缝,不露一点儿痕迹。</p><p class="ql-block"> 大厅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在连绵不断地响着。灰雾笼罩的楼宇之中,一切又恢复了长久的寂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