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龙傲凤第十卷

王郎

第十九章： 红衣少女 一见钟情

出长安西行三日，人马渐入陇右地界。官道两侧山势陡然高拔，古松苍柏盘崖而生，铁干虬枝，直插霄汉；远峰叠翠，云雾半锁山腰，烟岚浩渺之中，依稀可见道观飞檐隐于林壑之间，青瓦映日，仙气氤氲，正是天下武林闻名的崆峒山余脉。此地山高路险，林深谷幽，向来是正邪两道交错往来之地，既是道门炼气修真的洞天福地，亦常有绿林悍匪、江湖败类盘踞剪径，瘴气暗生，杀机四伏，行路之人无不步步惊心，提心吊胆。

王崇山纵马走在最前，一身青布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长枪斜挎，双目锐利如鹰隼，一路扫视周遭动静，草木微动，皆逃不过他耳目，不敢有半分松懈。他身为嘉峪关守将王岳之子，自幼随军习武，久历边关风沙，性子本是沉毅冷硬，心如寒石，于儿女情长素来淡漠，只知忠义侠气、家国武风，从未将世间红粉放在心上。此番护送任天狂与付玉雪西行，唯恐长安阉党追兵尾随，或是山匪剪径，再生无端变故，心神全然悬于前路凶险。

任天狂与付玉雪并骑缓行，紧随其后。两人自徐府地牢死里逃生，九死一生，内伤虽经连日调息稳住根基，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相互依偎在马背之上，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温存与笃定，生死与共，心意相通。任天狂左手轻握马缰，右手不时按在腰间裂穹剑上，紫霞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紫气隐隐透体，如霞光裹身，温养修复着紫霞焚心留下的暗伤；付玉雪依偎在他肩头，一袭素色衣裙衬得容颜清丽绝尘，寒阴内力静静护体，周身似有淡淡冰雾萦绕，偶尔抬眸望向任天狂，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柔情，万千心事，皆系于眼前一人。

“再往前快马半日，便入嘉峪关辖地。”王崇山勒住马缰，回头望向二人，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宽慰，“到了家父镇守的地界，守备森严，营寨连绵，徐自厚、苗翠翠之流就算有天大胆子，也不敢越境造次，两位便可安心养伤，再作长远打算。”

任天狂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恳切，沉如金石：“此次若非贤弟奋身相救，又得王将军旧恩庇护，我与玉雪早已命丧长安地牢。这份大恩，我夫妻二人没齿难忘。待伤势痊愈，我们便启程前往雪山，拜见玉雪父亲，绝不久留边关，拖累军中。”

付玉雪轻轻握住任天狂的手腕，柔声附和，声音柔婉，带着刻骨恨意：“任大哥说得是。等见过我爹爹，我便陪任大哥重返中原，找阉贼刘瑾报仇雪恨，祭奠他八十三口枉死的亲人，此仇不报，我二人誓不为人。”

任天狂心头一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暖意交融，正欲开口，忽闻前方松林转角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子怒叱，清越如凤鸣，紧接着是粗鄙不堪的调笑哄闹，其间夹杂着剑气破空锐响、金铁交鸣之声，叮叮当当，震得林间落叶纷飞，显然是有人遭人围攻，正激烈缠斗，已到生死关头。

“是女子遇险！”王崇山眉峰猛地一挑，少年侠气瞬间冲胸，热血上涌，“江湖同道落难，我辈侠义中人，岂能坐视不理！三位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任天狂与付玉雪不敢怠慢，紧随其后催马疾驰，转过遮天蔽日的松林，眼前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山道空地上，四名凶神恶煞的壮汉呈合围之势，个个手持鬼头刀，刀身锈迹斑斑却刃口锋利，泛着森寒血光，豹头环眼，虬髯乱张，满身凶戾之气，煞气冲天，正是近年来在川陕一带烧杀抢掠、臭名昭著的川西四恶。四人以老大“秃鹫刀”马彪为首，下手狠辣，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手上沾了无数江湖儿女的鲜血，江湖中人提起，无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而被四人死死围在核心的，是一位年约十八九岁的红衣少女。

她一身如火般艳丽的劲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姿窈窕，腰束银丝盘龙带，足蹬黑色软皮靴，乌黑长发以红绳高束，鬓边垂落两缕赤红缨络，随风轻扬，宛如烈焰燃于山野。少女容颜清丽绝俗，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星，肌肤莹白似雪，唇间一点丹红，英气与娇俏并存，站在凶神恶煞的匪徒之中，宛如一团燃遍山野的烈火，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她右手紧握一柄短剑，剑身澄澈如秋水，刃身刻着细密云纹，运转之间隐隐有道家清气流转，正是崆峒派镇派绝学崆峒七绝剑的配剑。

此时少女鬓发散乱，左肩衣袍已被刀刃划破，一道寸许深的伤口渗出血迹，将艳红衣裳染出一片深暗，呼吸也略显急促，香汗淋漓，显然已缠斗许久，内力消耗巨大，却依旧挺脊而立，剑尖斜指地面，腰背笔直如枪，宁折不弯，没有半分屈服之意。

“小美人，别负隅顽抗了！”川西四恶老大马彪裂嘴狞笑，鬼头刀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言语粗鄙不堪，“你们崆峒派的牛鼻子老道都自顾不暇，谁还能来救你？乖乖跟咱们兄弟回川西山寨，做咱四人的压寨夫人，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不比在这荒山野岭被乱刀分尸强上百倍？”

“呸！衣冠禽兽，匪类畜生！”红衣少女骆红缨怒目圆睁，一声清叱，震得林间叶落簌簌，手腕猛然一振，短剑凌空翻卷，施展出崆峒七绝剑开篇式七星贯顶。刹那间，七道错落有致的剑影骤然迸出，如繁星坠空，带着道家清光，直刺马彪面门与咽喉要害，剑势凛然，不容亵渎！

剑势轻灵飘逸，快而不浮，险而不妖，进退转折暗合崆峒道法，阴阳相生，正是崆峒七绝剑的正宗路数。只可惜她内力不济，剑势刚递至半途，便被四恶老二“饿狼刀”张奎横刀硬生生架开，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老三“毒蛇刀”李顺、老四“疯虎刀”赵虎趁机左右夹击，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刀风狠辣刁钻，直取骆红缨心口与腰肋，不留半分余地，招招都是夺命杀招。

骆红缨足尖点地，施展出七绝剑配套身法回风拂柳，身形如柳絮般旋身闪避，周身似有清风环绕，堪堪躲过两记杀招，脚下却因气力不支猛地一滑，踉跄半步，左肩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浸透红衣，身形顿时摇摇欲坠，已是强弩之末。

“姑娘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喝破空而来。王崇山身形如苍鹰扑兔，不等战马停稳，已纵身跃落空地，腰间长枪瞬间出鞘，枪杆笔直如岳，枪尖一点寒星，直刺老四赵虎持刀的右手腕脉。枪法端正凌厉，大开大合，带着沙场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刚猛无俦，正是边关将门传下的正宗战阵枪法！

赵虎只觉手腕一麻，刀势瞬间被锁死，慌忙回刀自救，却终究慢了一分。枪尖如影随形，轻轻一挑，正中他腕间穴位，赵虎惨叫一声，鬼头刀当啷落地，五指酸软，再也握不住兵器。

任天狂与付玉雪同时纵身落地，三人呈三角合围之势。任天狂内伤未愈，却依旧强提紫霞真气，右掌凌空拍出，紫霞掌力沉雄厚重，紫气蒸腾，如泰山压顶，带着焚空之威，直逼老三李顺后心；付玉雪紧随其后，寒阴掌力轻吐，周遭空气骤然降温，冷气森森，冰雾弥漫，冻得草木结霜，逼得老二张奎不得不回刀自保，四恶合围之势，瞬间瓦解！

川西四恶忽见凭空杀出三位高手，招式精妙，内力深不可测，又惊又怒。马彪横刀当胸，双目圆睁厉声喝问：“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我川西四恶的闲事？莫非是活腻歪了不成！”

“江湖路见不平，便该拔刀相助，此乃天经地义！”王崇山持枪而立，身姿英挺，枪尖斜指马彪，正气凛然。

他目光下意识转向骆红缨，只这匆匆一瞥，往日久经风霜、不为美色所动的心湖，骤然掀起万丈波澜。

那一身浴血红衣，傲骨不折，明明已是绝境残躯，眼底依旧藏着道门弟子的清烈与倔强，脆弱又坚韧，清冷又明艳。

这般模样，撞入眼底，刻入心底，刹那之间，少年多年冰封的心防，轰然碎裂。

从前他见惯边关烽火、沙场白骨，只觉世间女子皆是柔弱无用，红尘情爱皆是拖累牵绊，可此刻望着骆红缨微微颤抖的肩头、强忍痛楚不肯示弱的眉眼，心口竟隐隐揪紧，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疼惜与不忍。

那不是侠义使然的怜悯，是心底深处无端生出的牵挂，是少年懵懂情丝，猝不及防的破土疯长。

只此一眼，便是沉沦，一眼入心，再难相忘。

骆红缨亦在慌乱抬眸之际，对上了王崇山的目光。

青衫少年，持枪而立，眉目朗阔，风骨凛然，于刀光血影之中踏风而来，为她挡下漫天恶煞。

他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轻薄觊觎，唯有救人的赤诚与凛然侠气，如山岳安稳，似清风温软，在这荒山野岭的险地，骤然给了她满心的安稳与依托。

她自幼长于崆峒仙山，终日伴青灯古观、松云剑影，师门戒律清严，从不与外间男子深交，心性清冷寡淡，从不曾对谁动心。

可此刻，在绝境逢生的惶然里，在满身伤痛的脆弱间，这抹青影，这道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竟让她素来平静无波的芳心，乱了分寸。

耳根悄然发烫，心口小鹿乱撞，连握剑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她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唯恐眼底的慌乱羞怯，被人一眼看穿。

一见倾心，情根暗种，少女心事，悄然而藏。

“找死！”马彪见来人坏了好事，又惊又怒，挥刀怒吼，“弟兄们，并肩子上！把这几个多管闲事的狗东西一并宰了，抛尸山林喂狼！”

四恶虽折了一人兵器，却依旧悍不畏死，鬼头刀联手挥出，刀风呼啸，形成密不透风的刀网，招招直取要害，狠辣至极。只可惜，他们今日遇上的，是昆仑紫霞传人、幽冥教主爱女与边关将门少主的联手，高下立判，强弱悬殊，早已注定败局。

　　任天狂紫霞掌沉稳如岳，掌力内敛却后劲无穷，紫气翻涌，硬撼马彪刀势。三掌相接，马彪只觉虎口剧痛，双臂发麻，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震得他气血翻涌，刀势瞬间散乱；付玉雪寒阴掌飘忽诡异，阴寒内力直透经脉，冻得李顺四肢僵硬，招式迟缓，周身覆上薄冰，破绽百出；王崇山长枪如龙，心中自发将骆红缨视作需要护佑之人，枪势处处留柔，牢牢守在她身前寸许之地，枪尖点、打、刺、挑、崩、砸，招招精准，护得她周身滴水不漏，不过十余回合，便将张奎、赵虎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骆姑娘，使出崆峒七绝剑，我为你掠阵！”王崇山朗声开口，语声不自觉放得温厚柔和，不复对敌时的冷厉肃杀。

他枪势陡然一变，不再强攻杀敌，转而以枪法筑起屏障，隐隐贴合她的剑路，一守一攻，一刚一柔，攻守相依，默契暗生。

骆红缨心头一暖，一股温柔暖流漫遍四肢百骸，浑身的疲惫伤痛都似被这一句轻声叮嘱抚平大半。

她悄悄抬眼，偷望身侧为她挡风遮险的青衫少年，见他全心对敌，却时时分神留意她的动静，稍有险处便立刻枪影补位，护她周全。

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拂，不刻意、不轻薄，坦荡磊落，最是动人。

少女心底那点朦胧情愫，愈发浓烈，悄然缠绕心底，剪不断，化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心绪，短剑再振，七绝剑精妙招式连绵不绝，星汉倒卷、落雁横空、绝岭凌风、飞虹贯日、寒江独钓、云断秦岭、一剑归宗，七式绝招连环使出，剑光如流星穿空，如飞虹掠地，如清风拂岭，道家清气与剑势相融，幻出漫天剑影，与王崇山的刚猛长枪相得益彰。

一红一青，一柔一刚，一剑一枪，在山道之上交织出耀眼光影。红衣似火，燃尽孤寒；青衫如竹，撑起安稳。二人招式相合，无需言语相通，便自有心意共鸣，山林风涛之间，竟生出一种乱世相逢、宿命相依的缱绻意味。

“噗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传出。骆红缨剑如闪电，挑穿马彪刀势空当，剑尖正中他肩颈穴位，道家剑气入体，封了他半身内力；王崇山长枪疾刺，枪尖点中李顺手腕，鬼头刀应声落地。川西四恶见大势已去，胆气尽丧，哪里还敢再战，惨叫一声，拖刀抱头鼠窜，转眼便钻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场中瞬间恢复安静，唯有山风拂过松林，发出沙沙声响，天地一片清幽。

骆红缨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左肩伤口剧痛翻涌，内力彻底虚空，浑身气力尽数散尽，身形微微一晃，便软软向前倾去。

“姑娘小心！”王崇山反应极快，一步跨出，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小臂。指尖偶然触到她肌肤，温软微凉，二人皆是一僵，各自心头一颤。

他连忙收敛力道，不敢越矩半分，只稳稳托住她身形，目光落至她渗血的肩头，眉宇瞬间蹙起，满心皆是疼惜。往日杀敌从无半分动容的少年，此刻望着一抹染血红衣，竟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骆红缨靠在他臂间，闻得他身上清冽的风霜剑气，安稳又踏实，一时竟不愿挣开。可礼教矜持刻入骨血，她强压下心口悸动，微微挣开些许，敛衽盈盈一礼，声音清脆轻柔，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轻颤：“多谢公子与两位侠士奋身相救，小女子崆峒派骆红缨，今日大恩，没齿难忘。”

“在下王崇山，家父乃嘉峪关守将王岳。”王崇山慌忙收回手，垂落的指尖微微蜷缩，方才片刻相触的暖意，久久不散。

他拱手回礼，往日利落沉稳的言语，此刻竟带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局促：“路见不平，本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多礼。你肩头伤势凶险，山野风凉，若不及时止血包扎，寒毒侵入经脉，日后必留顽疾。”

说罢，他转身自马背上取来金疮药与洁净素布，指尖粗砺，常年握枪练武满是薄茧，递出药瓶时，却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动作粗鲁，惊扰了她。

那一份小心翼翼的温柔，藏在沉默举动里，不言不语，却字字入心。

骆红缨抬眸望着他认真关切的眉眼，心底柔软一片，轻声道谢，伸手接过药布，只是肩头伤痛牵扯，手臂微微僵硬，自行包扎颇为艰难。

王崇山看在眼里，犹豫片刻，终究不忍见她强忍苦楚，低声道：“姑娘伤势在肩，行动不便……若不嫌弃，我助你包扎一二，定守礼数，绝不唐突。”

语声恳切，目光坦荡，无半分邪念，唯有纯粹的关怀。

骆红缨心头羞怯翻涌，迟疑片刻，终是轻轻颔首，细若蚊蚋：“有劳公子。”

王崇山屏息凝神，缓步上前，刻意错开目光，只垂眸看向她肩头伤口。指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拭去血污，撒上药粉，缠好布条，每一个动作都克制守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近在咫尺之间，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松针草木清香，是崆峒山云雾养育的清宁气息，与边关风沙的凛冽截然不同，悄然萦绕鼻尖，乱了他心神。

短短片刻，却似漫长许久。

二人各怀心事，静默相对，山间风声簌簌，反倒衬得这份无声的暧昧拉扯，愈发绵长缱绻。

包扎妥当，王崇山退开两步，刻意拉开距离，耳根却早已悄悄泛红。

他一生戎马习武，从不曾这般近距离亲近女子，心底慌乱羞涩，连周身气息都不复往日沉稳。

任天狂与付玉雪皆是通透之人，相视一笑，默契并肩退至远处，将这片松荫之下的小小天地，留给二人独处，不打扰这份初萌的情愫。

“任大哥，你看这红衣姑娘傲骨清绝，王将军磊落温柔，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付玉雪轻声低叹，眼底含着温柔笑意，见旁人情起心动，亦想起自身与任天狂历经生死的相守，心头暖意融融。

任天狂淡淡颔首，目光温和：“江湖行旅，风雨飘零，最难的便是乱世之中，偶遇一见倾心之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亦是红尘至幸。”

另一边，松荫之下，二人缓缓开口闲谈。王崇山问及崆峒风物，言语谦和，句句温和；骆红缨说起山中晨钟暮鼓、松云剑隐，眉眼舒展，褪去方才对敌的冷冽，多了几分少女娇柔。

她知晓他常年驻守边关，便轻声问询塞外风霜、边关战事，言语间满是好奇与体恤；王崇山听她言起师门清规、修行苦寒，又暗自心生怜惜，只觉这般明艳女子，不该常年困于深山孤观。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门派渊源聊到江湖风波，从山野景致说到前路归途，陌生隔阂渐渐消融，心底的好感与惦念，一点一滴层层叠加。

有时目光无意相撞，便各自慌忙错开，面颊发烫，心口悸动，脉脉情愫，尽在不言之中。

前路山风渐紧，天色渐晚，荒山野岭不宜夜行。

王崇山抬眼望向前方连绵险峰，沉吟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恳切与挽留：“川西四恶记恨在心，必定潜伏暗处伺机报复，你孤身一人折返崆峒，太过凶险。不如暂且与我等同路同行，彼此照应，待到临近崆峒山门，再各自别离，也好保你一路无虞。”

这话看似寻常仗义，内里却藏着他私心的贪恋，舍不得这抹红衣早早离去，舍不得这份刚萌芽的心动，转瞬消散于山野风尘。

骆红缨听得此言，心底一阵欢喜荡漾，眉眼微弯，那份少女的雀跃藏不住、掩不下。

她本就心生倾慕，不愿匆匆别离，稍加矜持，便轻轻点头：“承蒙公子厚意，那……便叨扰诸位了。”

“不叨扰，半点不叨扰。”王崇山脱口而出，语气难掩欣喜，说完又自觉失态，连忙收敛神色，面上故作平静，眼底的暖意却藏之不住。

四人整顿行装，再度上马西行。

王崇山刻意放缓马速，始终与骆红缨并辔而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山路崎岖，遇陡坡险石，他便轻声提醒；风大露寒，便默默将行囊里的薄毯悄悄递过；行路枯燥，便寻些边关趣闻缓缓道来，只为博她眉眼一舒。事事周全，处处上心，一份少年人的真挚情意，朴素又滚烫。

骆红缨亦渐渐放下拘谨，偶尔会主动问及他枪法路数，好奇边关武学与中原剑道之别；见他一路紧绷戒备，便轻声劝他稍作歇息，言语温柔，体贴入微。她素来清冷寡言，唯独对着他，愿意多说几句，愿意展露柔软心事，愿意放下一身傲骨，露出少女独有的温婉娇羞。

一人默默守护，一人暗自惦念，双向奔赴的情意，在漫漫山道之上，缓缓生根发芽。

任天狂与付玉雪并马慢行，遥遥望着前方并辔而行的青衫红衣，眼底皆是温和笑意。

红尘风雨，江湖恩仇，刀光剑影里，总有一抹温柔情愫，能抵过世间万般寒凉。

无人察觉，密林深草之间，川西四恶藏身暗处，满眼怨毒，将几人行踪尽数记下。马彪咬牙切齿，狠声发狠，暗筹报复之计，危机已然暗藏前路，只待伺机而动。

其时日已西沉，残霞漫天，将崆峒千山万岭尽染成一片金红。远峰沉黛，烟岚四起，松涛穿谷，长风浩荡，暮云四合之中，群峰隐隐，直插天际。方才刀光剑影、激斗扬尘之地，早已归于沉寂，唯有山风徐徐，拂动红衣青衫，卷起满地落叶。

这正是：

崆峒云起松风急，

红影凝霜剑七绝。

一遇青衫倾意气，

相逢侠骨定情缘。

恩仇未洗天涯路，

风雨初逢月下肩。

莫道江湖多险恶，

丹心相伴敢行前。

（本章完）

第二十章： 情牵离愁 雪冷心寒

路随山转，山逐云行，云随风去，风伴人归。

四人并辔西行，沿崆峒山径又走出十余里，山势渐缓。那连绵千重的苍峰，似被天地之手轻轻抚平；那穿林绕岫的岚光，如被岁月之笔细细描明。林光转明处，千枝吐翠，万叶含情，连山间流泉都似含着惜别之意，连崖头闲云都如带着牵念之情。

松影叠着松影，山烟接着山烟，鸟声牵着鸟声，离绪缠着离绪。一径长风，吹不尽江湖儿女的眼底温柔；十里青山，载不动少年心头的百转情肠。

骆红缨肩头伤口经包扎已不再渗血，只是内力耗损过巨，脸色尚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后柔弱，更添我见犹怜之态。王崇山一路倍加呵护，时而伸手扶她稳鞍，时而递水解渴，遇着崎岖险路，必先放缓马速，守在她身侧，眉眼间的关切、疼惜、不舍，藏也藏不住。

骆红缨几次偷眼回望，见他目光灼灼相随，片刻不离，心头又甜又涩，酸楚与欢喜交织在一起。她只觉这段路若是能再长些，再长些，便是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地老天荒，也甘愿。

相识不过半日，情根深种已如三生旧识，偏偏相逢即是别离，江湖路远，一别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正默默出神之际，忽听前方林中大呼小叫，十数名青布道袍的崆峒弟子手执长刀，一路呼喊“红缨师妹”，声急色慌，踏叶而来。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长眉垂鬓，背负一柄乌木厚背长刀，腰悬紫金葫芦，步履沉稳，周身隐有刀风浩荡，正是崆峒派当今掌门座下大弟子——木灵子。他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内功已得本门玄功真传，一手崆峒七绝刀尽得老祖遗意，刀路刚柔相济、七劲相生，在陇右武林年轻一辈中罕有敌手。

他远远望见红衣少女立在道中，先是一喜，随即眉锋紧锁，快步抢上，又惊又怒：“师妹！你私自下山，师父震怒不已，派我等满山搜寻三日三夜，你竟在此处！”

骆红缨素来敬畏这位大师兄，此刻见他到来，心头一慌，吐了吐舌尖，敛衽上前，怯生生低声道：“师哥，我……我只是下山采买疗伤丹药，不曾想遇上悍匪，险些遇险。”

“匪类？”木灵子闻言目眦欲裂，周身刀气骤然自生，长刀呛啷半出鞘，寒光森冷，映得林间一片惨白，“是何方狂徒，敢欺我崆峒弟子，伤我师妹？”

王崇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气度沉稳，不卑不亢：“在下王崇山，家父乃嘉峪关守将王岳。途经此地，恰逢川西四恶围攻骆姑娘，已出手将四恶逐走，只是姑娘肩头受了刀伤，幸无大碍。”

“川西四恶！”木灵子闻言更是怒火中烧，这伙恶贼近年在陕甘边境烧杀抢掠，作恶多端，崆峒派早已视其为眼中钉，“这伙匪类贫道早欲除之后快！师妹且随我回山，待我禀明师父，领同门踏平四恶巢穴，为你泄今日之恨！”

骆红缨心下一急，下意识便转头望向王崇山。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万般不舍，全都凝在眼底，竟说不出半句道别之语。

王崇山喉间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他知崆峒门规森严，师妹私自下山，必受责罚，此刻同门寻到，他再也没有理由留她在身边。

他勉强压下心潮翻涌，拱手沉声道：“骆姑娘既遇同门，安全无虞，我等也便放心。此去崆峒山高路险，望姑娘一路珍重，好生休养伤势。”

“王公子……”骆红缨眼眶瞬间微湿，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她被木灵子与同门簇拥着前行，一步三回头，每走数步，便回首望一眼那道青衫身影。红衣身影在林间松影之中忽隐忽现，渐行渐远，终被满山松涛、重重云影彻底吞没。

王崇山立在原地，手仍僵在半空，心头空空落落，仿佛被生生抽走了最珍贵的一物，天地间骤然失了颜色。

风起林间，一片红叶随风飘落，正是骆红缨慌乱别离之际，不慎从发间遗落的赤金红缨，轻轻落在他的脚边。

王崇山俯身拾起，红缨尚带着少女淡淡的体温与清香，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这一抹赤红，从此便成了他日夜相思、魂牵梦绕的念想。

任天狂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劝慰：“贤弟，江湖儿女，相逢即是有缘，有缘自会重逢。先回嘉峪关大营，再从长计议。”

王崇山长叹一声，翻身上马，一路默然无语，满心满眼，全是那道红衣倩影，再也装不下旁的事物。

又行半日，远远望见长城如龙，蜿蜒西去，墩台林立，旌旗猎猎，甲光耀日——嘉峪关已在眼前。

守关将士见是少主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四野。王崇山引着任天狂、付玉雪二人入营，直抵中军大帐。

帐中端坐一员老将，披甲按剑，虎目生辉，须发半白，气势沉稳如山，正是镇守边关二十年、威震西域的嘉峪关总兵王岳。他见任天狂与付玉雪安然入内，猛地起身，大步上前，朗声大笑，声震帐幕：“好！好！天狂，你能从徐自厚、刘瑾爪牙手中脱身，实乃万幸！这位便是雪山老怪之女、你常提起的付玉雪姑娘吧？”

任天狂拉着付玉雪一同躬身下拜：“义父在上，孩儿任天狂，携未婚妻付玉雪，拜见义父。此番若非崇山贤弟舍身相救，又得义父大营庇护，孩儿与玉雪早已身遭不测。”

“起来，起来！”王岳连忙亲手扶起二人，满面红光，喜不自胜，“这里便是自家，徐自厚纵有通天本领，也闯不进我嘉峪关大营。你们安心在此养伤，粮草医药、护卫侍从，一应俱全，不必拘束，只管把此处当作自己家。”

任天狂环顾帐中，不见王玄身影，不由开口问道：“义父，玄弟呢？自长安一别，许久未见，我心中甚是挂念。”

王岳抚须笑道：“你说玄儿啊。山东蒙山费邑老家，你堂哥王伯年大婚，他性子最是恋旧念亲，早早便赶回去吃喜酒了。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便会返回边关。”

二人在嘉峪关安心住下。王岳待他们亲如骨肉，每日遣最好的军医送药疗伤，亲自过问伤势；营中将士也敬任天狂是昆仑紫霞传人、少年俊杰，敬付玉雪是幽冥教主名门之女，无不恭敬有加。

两日间伤势渐稳，可付玉雪眉宇间的愁云，却一日重过一日。她常常独坐帐外，望着西北雪山方向怔怔出神，一坐便是半日，夜半辗转难眠，时常在梦中低声唤“爹爹”，泪湿枕巾。

任天狂看在眼中，疼在心底，比自己身受重伤还要难受。他知玉雪自幼丧母，由父亲雪山老怪一手带大，父女情深，此番私自下山，历经生死劫难，早已思念父亲心切，夜不能寐。

第三日清晨，他携付玉雪一同入帐，躬身郑重拜别王岳：“义父，玉雪离家日久，思念父亲心切，日夜难安。孩儿决意今日便启程，亲自送她回雪山，拜见岳父老人家，禀明婚事，完婚之后，必定携玉雪重返边关，侍奉义父左右。”

王岳虽有不舍，却也深明事理，点头叹道：“也罢，儿女情长，父母牵挂，本是天理伦常。只是雪山老怪性情乖僻，武功深不可测，幽冥教与中原正派素有旧怨，你二人务必小心行事，不可逞强。崇山，你代我送他们十里，以全兄弟情义。”

王崇山心中既惦念崆峒山红衣身影，又不舍兄弟离别，当下领命，亲送二人至关外。

戈壁茫茫，长风猎猎，黄沙漫天，三人在风沙之中拱手作别。

“贤弟，不必远送，就此别过。”任天狂抱拳道，“待我与玉雪婚事既定，必携她重返嘉峪关，与贤弟把酒言欢，共饮边关明月。”

王崇山沉声道：“兄长一路保重，此去雪山，若有半分危难，即刻传信边关。我王崇山纵是跨马踏雪，翻越千山万水，也必来相助，万死不辞。”

付玉雪亦敛衽盈盈一礼，柔声道：“王公子珍重，日后若有机会，我与任大哥必到嘉峪关，拜谢公子救命大恩。”

两骑一西，一东，就此分道扬镳。

　　任天狂与付玉雪并骑西行，路追寒朔，朔引霜风，风牵寒色，色染千山。越往西北行去，天愈沉，风愈烈，寒愈浓，草木一寸寸枯疏，山色一层层褪尽，红尘烟火尽数被风雪吞没，天地万里，最后唯剩皓雪横空，一白无垠。长路穷荒，寒天噬人，步步踏向冰封绝境，终抵那横亘西域、雪接九霄、冰封万古的昆仑大雪山。

雪峰刺破苍穹，冰瀑倒挂云崖，寒风利如千柄霜刃，割肤如裂，刺骨如锉；万古不化的层岩积雪沉沉覆压万壑千山，叠雪成城，凝霜为狱。山腰云雾盘绞缠绕，似牢锁重关，沉沉深处，便是幽冥教主雪山老怪的根基圣地幽冥宫。白玉垒阶，寒冰铸瓦，琼楼覆雪，玉宇凝霜，殿宇巍峨磅礴，寒气侵骨蚀魂，远望如九天冰域仙阙，近观似九幽寒渊绝境，一眼便叫人心生凛寒，寸念皆凉。

付玉雪遥遥望见幽冥宫鳞叠飞檐，心头半悬欢喜，半坠惶恐，纤手紧紧攥住任天狂的衣袖，指尖冻得冰凉发颤，声线碎在凛冽寒风里：“任大哥，我爹爹性子酷烈如冰，孤傲如峰，护短之心重过万载寒雪。我私自离山千里，涉险中原多日，他必然雷霆震怒。你……你万万收敛锋芒，小心应对，万万不可与他硬碰相争。”

“有我在身侧，你万般惊惧，皆可放下。”任天狂反手牢牢裹住她冰寒的素手，眸光沉凝如渊，字句铿锵恳切，掷地有声，“我此番登门，只为郑重向岳父提亲，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八抬红毯，半分委屈也不会予你。纵是他盛怒加身，刀斧相向，要杀要罚，我任天狂亦昂首立于此地，半步不退，寸心不移。”

二人策马缓步，刚踏至寒雪宫千层白玉阶前，陡然一声怒喝自九天垂落，震碎满山风雪，裂彻万里冰峰，恍如惊雷炸响云端：“孽障！胆大妄为，竟还敢踏回雪山！”

刹那雪雾翻涌如浪，朔风倒卷横空，千山寒气骤然倒灌席卷，一道灰袍残影快如鬼魅幻影，凌虚踏雪，瞬息之间，便稳稳落于白玉高台阶前，霸绝之势压得漫天落雪尽数停滞。

来人须发尽染霜白，面皮青寒如冻铁，一双寒目开合之间寒芒爆射，冷光夺魄；周身弥漫的凛冽寒气，沉如万载玄冰，浓似九幽寒瘴，人立当场，周遭飘零碎雪顷刻凝霜封冻，落地成冰，寸草难生。正是威震西域、震慑群雄，令中原武林谈之色变的幽冥教主，大元皇族遗脉雪山老怪付天威。

他目光如寒刃横劈，一眼锁定付玉雪身侧的任天狂，面色骤然沉凝如千年寒冰，周身杀机轰然暴涨，寒气压得整片宫宇都微微震颤：“便是你这昆仑正派小辈，蛊惑我女，拐她离山，坏我幽冥森严门规，辱我教派百年声名？”

付玉雪花容失色，慌忙纵身挡在任天狂身前，双膝重重跪砸在冰寒彻骨的白雪之上，泪雨纷飞，泣声哽咽：“爹爹！一切皆是女儿心甘情愿，痴心一念全系任大哥，与他毫无半分干系！他于我患难相护，生死相守，情深义重，不离不弃。女儿此生非他不嫁，只求爹爹垂怜成全，容我二人相守一生！”

“成全？”雪山老怪仰头狂笑，笑声凄厉萧瑟，穿云裂谷，冷冽声波震得殿宇冰棱簌簌断落，碎冰纷飞，“我付天威的掌上明珠，幽冥教金枝玉叶，怎可下嫁中原昆仑旁门小子！我幽冥乃大元正统后裔，世代与中原正道势如水火，正邪对立，百年血仇深如山海，永世不共戴天！你若执意嫁他，便是叛离幽冥，忤逆为父，与整个西域教派为敌！”

话音落时，他宽袍大袖猛然一挥，一股魔幻莫测、寒冽毁天的幽冥玄冰气狂卷而出，寒气锁身，劲力缚骨。付玉雪浑身受制，身不由己，被两名肃立两侧的幽冥女弟子稳稳架起，强行拖拽入深宫禁地。轰然巨响震彻雪宫，厚重万年寒冰铸就的宫门重重闭合，冰锁落栓，壁垒千重，里外彻底隔绝，再无互通余地。

“岳父！”任天狂大步急冲上前，昂首朗声告白，心肺赤诚尽数袒露，“我与玉雪两心相契，深情不负，天地可昭，日月为鉴，绝非年少一时贪欢！我愿舍弃昆仑门第，入赘雪山，终生侍奉岳父膝下，俯首听命；甘愿自废一身紫霞神功，斩断中原武林所有牵绊，永离正道，只求您宽宏开恩，成全你我姻缘！”

“痴人说梦，痴心妄想！”雪山老怪双目圆睁，戾气滔天，杀意在眼底翻涌成海，“今日老夫便废你全身经脉，碎你武学根基，再将你抛掷万丈冰渊，让你冰封万古，永埋雪山，此生永世不得踏足寒域半步！”

语声未歇，灰影一晃，身形诡谲如风，快到肉眼难辨，刹那便欺至任天狂身前。右掌凝聚千山寒煞、万载冰魄，魔幻冰力翻涌奔腾，掌风所过，空气凝霜，虚空结冻，携着冰封天地、冻裂山河的无上凶威，直劈任天狂天灵要害，一掌落下，纵是精铁寒钢，也要瞬间冻裂粉碎，化作飞灰。

任天狂不敢有半分轻敌，旧伤未愈，内腑隐痛难忍，依旧咬牙强提十成紫霞真气，双掌齐扬，漫天紫华翻涌升腾，流霞漫卷长空，以昆仑正宗紫霞绝学，硬生生悍然硬接这冰封万古的夺命一掌。

“砰——！”

两式绝世悍力轰然相撞，巨响震彻群山，气浪狂飙四卷，漫天冰雪炸碎纷飞，万里雪雾被强横内力冲得漫天席卷，翻涌不休。

刺骨寒毒顺着掌风疯狂侵入周身经脉，寒气流窜四肢百骸，浑身血液几欲冰封凝滞，游走丹田的紫霞真气骤然遇寒僵滞，几近溃散崩离。任天狂脚步踉跄，蹬蹬蹬连退七步，脚下厚冰寸寸龟裂，裂纹纵横蔓延，一口滚烫腥血破喉喷涌，猩红血花溅落皑皑白雪之上，红白刺目，触目断肠。

他抬手拭去唇角血痕，强忍经脉冰封之痛与内伤撕裂之苦，腰身一挺，再度踏步上前，纵使满身伤痕，依旧寸步不移：“岳父明鉴，我与玉雪之情，山海不可断，风雪不可摧，半分虚假也无！”

雪山老怪冷面寒眸，一声森然冷笑，再不废话半句。左手弹指施展出幽冥镇教绝学寒雪七式，爪影纵横交错，如万千冰刀割裂长空，爪风过处，千里冰封，万里雪封；右手暗蓄幽冥玄冰本源寒气，招招狠辣夺命，式式不留生机，步步紧逼，层层锁死，欲将他毙于雪山之下。

任天狂以紫霞掌法苦苦周旋，掌势绚烂如流霞，身法飘逸若流云，可付天威武学早已登峰造极，魔幻冰功深不可测，寒气所及之处，万物冰封，生机寂灭。他本就重伤在身，内力折损大半，又要无时无刻抵御侵入经脉的极寒毒煞，不过短短数十回合，便渐渐气力不支，招式散乱，步步落入下风，险境环生，命悬一线。

陡然一道寒爪横空掠至，冰芒暴涨三尺，寒煞彻骨噬心。任天狂躲闪不及，左肩硬生生被利爪撕裂，五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痕赫然浮现，温热鲜血瞬间浸透青衫，遇寒成冰，牢牢冻在皑皑白雪之间，惨烈至极。

“速速离去！再做纠缠，今日便殒命雪山！”雪山老怪声如冰雷，滚滚回荡雪峰，字字皆是绝杀警告。

任天狂强忍裂骨剧痛，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冰封的深宫大门，嗓音嘶哑破碎，撕心裂肺地放声呼喊：“玉雪！付玉雪！开门！看一看我！别将我一人隔绝风雪之外！”

深宫寒玉阁内，付玉雪以头猛撞冰门，声声泣血，肝肠寸断，哭得浑身颤抖，心碎欲裂：“爹爹！求您放我出去！任大哥，你快走！莫要为我送死！速速离开雪山，不要再回来！”

雪山老怪怒到极致，内劲暴涨，双掌齐推，施展出幽冥教禁忌无上绝学——玄冰吞天。漫天风雪受他内力引动，疯狂汇聚盘旋，层层叠叠，凝气化形，化作一尊遮天蔽日、横贯长空的巨型寒冰巨掌，携吞噬八荒、冰封万象的毁灭之势，轰然碾压而下。

任天狂油尽灯枯，真气彻底崩散，再无半分抗衡之力，被寒冰巨掌狠狠重创，整个人如断絮残枝般震飞数丈，重重砸落冰冷雪坡。丹田紫霞真气散乱难聚，极寒毒脉彻底侵入五脏六腑，浑身僵硬冰寒，四肢麻木失力，僵卧雪地，动弹不得。

付天威立在白玉高阶之上，一身冷肃，声如冰刃割心，句句诛断情丝：“老夫在此立誓，此生你若再敢踏足昆仑雪山半步，我必抽你筋骨，碎你神魂，挫骨扬灰，让你形神俱灭，永世沉沦九幽，不得轮回超生！”

任天狂拼尽残力想要挣扎起身，奈何浑身冰封僵冷，寒痛蚀骨，只能眼睁睁望着那扇隔绝爱恨、隔断生死的寒冰宫门，静默矗立，再无半分回音。他僵卧荒雪半整日，朔风割骨，伤痛锥心，满腔相思尽数化作死灰，最后仅凭心中那一点执念，一寸一寸艰难爬起，孤身跛行，日夜徘徊在雪山脚下，不肯远离。

整整七日光阴，他死守雪山之外，白日迎风泣唤，彻夜对雪悲吟。冰天雪地，单衫难御极寒，饥寒交迫，伤病缠身，数次冻僵昏厥于风雪之中，又凭着对佳人的刻骨相思，一次次于寒冥之中艰难醒转。他长跪雪原，日日对着寒雪宫磕头叩拜，额角磕破，鲜血淋漓，染红片片白雪，染红满山风霜，可深宫铁门永闭，风雪无声，终无半分回应。

付玉雪被严锁寒玉阁楼，深宫隔绝尘世，高墙锁恨，冰院藏愁，飞鸟难渡，音讯断绝。她唯有日夜垂泪，凭栏遥望昆仑方向，以泪为伴，以愁为衣，隔着万重冰雪、千里云山，遥遥思念那风雪之中苦苦守候的心上人。

待到第八日破晓，漫天大雪凌空狂舞，天地茫茫一白，千山沉寂，万籁凄冷。

任天狂凝望漫天风雪，凝望云雾深埋的寒雪宫阙，心底万般执念起落，终是彻底看清现实：以自己如今的修为伤势，若无逆天奇遇、无上机缘，此生漫漫，怕是再也无法踏破冰山阻隔，与玉雪相见相守。

他迎风而立，对着寒雪宫重重俯身，磕下三个泣血长头，血泪交融，混着冰雪滑落眉骨，一字一句，泣血立誓，震彻风雪：“玉雪，等我。我必蛰伏昆仑，苦修绝世武学，登顶云海极巅，练就无上神功。三年五载也好，十年百年也罢，我定会重返雪山，踏碎冰封，登门提亲，明媒正娶，带你远离这苦寒牢笼。此生若是不能与你相守白头，我任天狂，此生立誓，永不成家，不入红尘，誓不为人！”

誓言落定，他最后凝眸望一眼那座冰封情爱的寒宫孤城，神思恍惚，失魂落魄，决然转身，孤身东行。

万里寒途，一影孤行，满身风雪，满袖寒霜。昔日熠熠生辉的紫霞剑气黯淡蒙尘，满腔滚烫柔情尽数被风雪冻作寒霜，前路茫茫，山河萧瑟，他一人一剑，孑然独行，一步步踏回孤寂昆仑。

千里之外的嘉峪关城楼，长风漫卷城旗，王崇山常立危楼之上，日日西眺连绵崆峒云岭，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红衣少女遗落的赤金红缨，指尖摩挲，寸寸相思。山高路远，音信渺茫，日日牵挂，夜夜念想，不知崆峒深山中的红衣佳人，是否安好无恙，是否也凭栏望远，同念相逢初见，同系一寸深情。

远在山东蒙山费邑故土，王玄置身满堂喧嚣喜宴，杯酒言欢，笑语盈盈，沉浸在堂兄大婚的热闹喜乐之中，浑然不知中原万里、西域千山之间，离合辗转，生死相缠，爱恨断肠，无数恩怨情仇，正在风雪里悄然发酵。

雪山绝境，寒玉孤阁之内，付玉雪终日垂泪独坐，凭窗对雪，手执针线，遥遥望向昆仑云海方向。一针绣尽相思，一线缝满痴念，寒灯孤影，夜夜无眠，以泪染线，以情绣梅，针针皆是离别恨，线线全是断肠痴。

昆仑绝顶，云海苍茫，寒风呼啸。任天狂孤身卓立山巅，俯瞰万里冰封雪山，心中只剩一道执念刻骨：潜心苦修，极致变强，强到可撼动雪山霸主，强到可冲破正邪壁垒，强到能正大光明踏破寒雪宫门，接回自己此生唯一挚爱。

江湖路远漫漫，恩仇纠葛未歇，情根一念深种，爱恨两相纠缠。

其时暮色吞尽残阳，千山落暮，关山染尽霜色，崆峒云锁重峦，雪山风卷寒涛，天地皆浸在一片苍凉凄寂之中。

嘉峪关头，青衫孑立，望断千山松云，相思入骨，念念难休；崆峒深谷，红衣锁院，独对一轮冷月，心事沉沉，百念皆平。

昆仑云巅，孤客临风，雪满长衫，痴心不悔，静待来日剑起；雪山寒宫，佳人锁泪，残灯映影，寸心成痴，苦候故人归期。

天地浩渺无穷，江湖岁月悠悠，一别之后，音容两隔，云山渺茫。世间所有爱恨痴缠、情仇恩怨，皆尽数藏于千山风雪、万里云涛之间，静待来日风雨再起，剑啸山河。

这正是：

崆峒一别意迟迟，

雪岭风云起乱丝。

冰掌绝情分爱侣，

青衫空忆红衣姿。

昆仑月冷孤魂卧，

寒玉灯残泪眼痴。

莫道山高难再会，

他年剑出破霜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