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井小学往事追忆

老铁

说起西北井，但凡唐山人、开滦人，想必都不陌生。

西北井作为唐山矿的辅助矿井，历史悠久，早在1894年开凿建井，因其位置在唐山矿西北而得名。1920年西北井关闭，解放后逐步变成唐山矿生活区，一直保留了“西北井”原地名，西北井大坑（现劳动湖）、西北井工房（旧址）等已成为百年工业遗存和城市记忆。

当年父母在唐山矿工作，我们家便安在西北井工房，到了入学年纪，我顺理成章地在工房里的西北井小学读书。可惜我在这里只学习不到两年，二年级下半学期，父亲因工作远调他乡，我们全家也随之搬离唐山，结束了这段短暂的校园时光。

在西北井小学的那段日子，是我性格里最温顺腼腆的时光。彼时的我，是旁人眼中实打实的乖孩子，生性内向害羞，只要和别人多说几句话，脸颊就会不自觉地泛起红晕；课堂上，即便心里早已笃定答案，也从不敢主动举手发言；但凡遇上些许难为情的小事，眼眶便容易湿润，忍不住泛起泪光。

也正是这份安分乖巧，让我成了同学心里公认的老实学生、听话好孩子。我至今清晰记得一年级下学期的一次班会，班主任是一位席姓女老师，她方脸微胖，模样和蔼可亲，性子温和又极有耐心。

当时班里的班长是名叫郑诚诚的女生，老师询问大家是否同意郑诚诚连任班长，不知缘由，不少同学对班长颇有微词，纷纷齐声答道：“不同意！”“那大家觉得谁适合当班长呢？”老师接着问道，全班同学竟不约而同地喊出了我的名字：“蒋铁军！”

那一刻，我瞬间满脸通红，紧紧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到桌面，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席老师看着我窘迫的模样，笑着柔声说道：“蒋铁军确实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只是性子太过老实文静，能担得起布置作业、管理班级纪律的重任吗？”最终，郑诚诚依旧担任班长，我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普通学生。后来某次，席老师偶遇我母亲，还特意说起这件事，直言我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过腼腆老实。这件事，也成了家里人时常打趣我的趣事。

说起班长郑诚诚，在我的记忆里，她容貌清秀，留着利落的短发，说话做事干脆爽快，精明又干练，是当之无愧的合格班长。每次站在讲台上布置作业、主持班会，她都从容大方、毫不怯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唐山大地震发生后，我一直满心惦念她的安危，后来从亲戚口中得知她平安脱险，心中才倍感欣慰。九十年代，我重回唐山，与同在这所学校读书的表姐追忆往昔，也曾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却终究没能寻得音讯。

还记得有一次，学校要开展卫生大检查，同学们早早行动，把教室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眼看检查组即将到来，我无意间走到教室台阶下，发现角落里还堆着散落的树叶与废纸。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急切，我二话不说拿起扫帚和簸箕，蹲在原地认认真真地清扫，一心只想着把脏乱的地方收拾干净，忙得满头大汗也全然不觉。

这时，老师悄悄走到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转身叫来全班同学，让大家看着我主动打扫卫生的身影，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大加称赞，我的脸又一次羞得通红。自那以后，老师多次在班里提起这件事，反复表扬我，我“好学生”的形象，在老师和同学们心中也愈发根深蒂固。

当时还有一个暖心细节，至今我仍铭记于心。我被老师当众表扬后，邻居家的女孩秋香，主动走到我身边，对着我浅浅一笑，二话不说拿起工具，帮我一起打扫。她的举动，瞬间化解了我被众人注视的局促与难为情，心底的温暖久久不散。

这个叫秋香的女孩，我早已记不清她的姓氏，只知道她家住在西北井东工房，和我家只隔一条小路，距离极近。她有着圆圆的脸庞，脸颊总是透着淡淡的红晕，头上扎着两个俏皮的小辫子。因为是邻居，我们常常结伴上下学。后来听长辈说起，秋香的生母早已去世，她跟着继母生活，继母对她十分刻薄。尤其是继母和父亲生下弟弟后，对她更是百般偏心，家里的好吃的从轮不到她，秋香在家中受尽了委屈。得知这些遭遇后，我对她满是心疼与同情，也愈发亲近她。她来我家玩时，我总会把零食分给她吃。小时候大人总夸我心地善良，那时的我，是真心实意地怜惜这个命苦的小姑娘。也正是从那时起，“凶神恶煞的后妈”这一形象，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令人痛心的是，唐山大地震中，秋香不幸遇难。当年西北井工房都是平房，地震中尽数坍塌，秋香、她的继母和弟弟，都不幸被掩埋离世，唯有父亲当天在唐山矿上夜班，侥幸躲过一劫。得知秋香的死讯，我一时愣在原地，眼眶瞬间湿润，心里难受了许久。我搬离唐山的第二年，也就是1975年暑假，曾重回西北井，恰巧遇见了秋香，她笑着对我说：“回来了？”那时年纪尚小，不懂留下联系方式，只是简单聊了几句便匆匆分别，未曾想，那次偶遇，竟成了永别。每每想起，只叹秋香这一生，实在太过苦楚。

思绪拉回到校园生活，当年的校园里，拾金不昧的风气十分浓厚，《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的歌谣，每天都在校园里久久回荡。无论捡到什么物品，我们都会第一时间交给老师，能找到失主的物归原主，暂时无人认领的，便由老师代为保管。那时的我们，心思单纯、心性赤诚，个个都想做拾金不昧的好学生，甚至偶尔还会期盼能捡到同学遗失的物品，借此践行这份善意，捡拾物品的热情格外高涨。

久而久之，大家捡到的遗失物品越来越多，种类也五花八门。加之老师一直教导我们要勤俭节约，我们便在捡拾遗失物品的同时，开始主动留意身边的废品，塑料瓶、废纸壳、旧铁丝……每天上学，都会把捡到的废品交给老师。每隔几日，老师便会带着大家一起把废品卖掉，卖回的钱全部为班置办家当。

记得当时用这些钱为班里买了小水桶、脸盆、毛巾和肥皂，还买过扫把、簸萁等。后来老师提议，卖废品的钱不再随意花销，慢慢积攒起来，买一把理发推子，为同学们免费理发。这个提议让大家捡废品的热情愈发高涨。终于，攒够了钱买来了理发推子，同学们开心得如同过节一般。老师为大家排好次序，每天放学后留下几位同学理发，渐渐地，全班同学都轮了一遍。之后，我们又通过收废品攒钱，陆续添置了剪刀、梳子、镜子等工具，配齐了全套理发用具。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理发店都是国营的，理发师当时被称作“理发员”，是“八大员”之一，还有一首流传甚广的歌曲《歌颂我们的八大员》。所以，班里能有自己的理发工具，在当时可是件大新闻，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学校，其他班级都羡慕不已。我们班的做法和老师的奉献敬业精神，得到了学校的充分肯定与公开表扬，其他班级也纷纷效仿，一时传为校园佳话。后来学校举办文艺表演，还把我们班的这件事编成快板书登台演出，我们全班同学都倍感自豪。

时光匆匆，一晃五十余年悄然流逝。西北井小学在地震中被毁，震后又在原址重新修建。每次重回唐山，我都一定要去母校看一看。如今的校园早已旧貌换新颜，唯有那棵需一人合抱的大树，依旧矗立，留存着当年的痕迹。

那些细碎却温暖的小学往事，如同老校园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这里藏着我们同窗共度的纯真时光，藏着年少最纯粹的童真与善良，如今每每回想起来，心底依旧满是怀念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