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后真是一坨屎

<p class="ql-block">那几年,新走路的时候,下巴是微微上扬的。</p><p class="ql-block">不是他刻意端着,是习惯了。国企规划发展处处长,正处级实职,手里攥着每年几个亿的项目审批权。他去下属单位调研,对方一把手得站在大门口等,隔着五十米就堆起笑脸小跑过来握手。新不急不慢地伸出手,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轻飘飘显得没分量,也不用力过猛露了急切。他穿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偏下两公分,既不失稳重,又比穿西装多了几分“自己人”的随意。头发常年保持两厘米左右的长度,三七分,每一根都朝着该倒的方向倒,像他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有该去的去处。</p><p class="ql-block">饭局上,新坐在主位,筷子动一下,满桌人跟着动;他搁下筷子,没人敢再夹菜。他不怎么劝酒,但举杯的时候眼风一扫,那意思全在了。底下的人背地里说他“城府深”,传到耳朵里,新笑笑,心想你们要是坐我这个位置,城府比我还深。他有本没皮的黑色笔记本,记着各个领导的生日、爱好、子女去向,记着谁提拔了谁被边缘了,记着哪些话能说哪些话打死也不能说。这本子从不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是他十年宦海沉浮攒下的命根子。</p><p class="ql-block">新投包那三百万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p><p class="ql-block">包的公司做新能源电池管理系统,坐在包那间一百八十平的办公室里,满墙专利证书,镀铬的桌面上摆着两台苹果大屏显示器,身后书架上的技术白皮书全是英文的,咬合得很齐整。包穿一件深蓝色立领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不怎么张扬的万国表,款式不新,懂行的人知道那是限量款。</p><p class="ql-block">包讲话语速快,但每句话之间留半拍停顿,像是在给你消化理解的时间,又像是在等你自己想明白他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他喜欢用“生态”“闭环”“底层逻辑”这类词,搭配上他说几句就习惯性推一下眼镜的动作,显得既专业又理性。新问他技术路线,包从BMS拓扑结构讲到电池热失控预警,从ASIL-D功能安全等级讲到车规级芯片现在有多缺货,讲得新频频点头。其实新没全听懂,但他不打算承认。处级干部的好处就是,没必要什么都懂,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说“这个事我原则上同意”,下面自然会有人去把细节填满。</p><p class="ql-block">三百万打过去那天,包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新处,定不负重托,干出成绩回报您的信任。”末尾跟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新看了两遍,锁屏,手机倒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眯着眼睛笑了。桌上那杯金骏眉还冒着热气,琥珀色的茶汤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碎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虎口上。</p><p class="ql-block">他向包里间的那三百万,成为他后来人生中最大的一根刺。</p><p class="ql-block">时间转到新被留置的那个秋天。市纪委的人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物业说是有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敲了门。新当时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听到门铃响还以为是快递。开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两张没有表情的脸,其中一位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工作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膜:“我们是市纪委监委的,请你配合我们调查。”</p><p class="ql-block">新后来反复回想那一刻的感觉。他说不上是害怕,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悬在头顶十年的那把刀终于落了地,不管砍得多深,都比悬着让人好受。他甚至还有心思把牙刷完,把嘴角的牙膏沫擦干净,对着玄关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还是那张端正的脸,头发依然朝着该倒的方向倒,只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一点,像挂在墙上的相框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明明还在原处,看着总觉得不对劲。</p><p class="ql-block">交代问题的那几天,新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像从一口深井里打水,绳子很长,桶很沉,每提上来一桶都觉得井底还有。受贿一千三百万,金额是他自己签了认的,每一笔都有来路,有转账记录,有微信截图,有在场人证。他看着那些材料,感觉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个在酒桌上不动声色收下银行卡的自己,那个在洗浴中心包厢里把装满现金的茶叶袋放进后备箱的自己,那个在澳门赌场贵宾厅里筹码堆得小山一样的自己——像一帧帧电影画面,和他隔着银幕的距离。</p><p class="ql-block">办案人员态度不算差,该倒的水给倒,该给烟的时候递一根。但有个细节新一直记得:他们从来不叫他的职务,第一次谈话的时候直呼其名,后面就只叫“你”。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干干净净的一个“你”字,像一把铲子,把他头上那堆虚土一层层铲干净,露出底下潮湿的、灰败的地面。</p><p class="ql-block">取保候审出来那天,天也是灰的。新站在办案中心门口,掏出手机,通讯录里一千二百多个联系人,他竟然不知道第一个电话该打给谁。以前处理这个问题的流程很熟练——先请示分管领导,再通知办公室主任,再安排局里饭局做汇报。现在这套流程像一台上满发条的钟,突然被人一把扯掉了指针,齿轮空转,咔咔作响,却指不出一个方向。</p><p class="ql-block">他开始筹钱。一千三百万,一分不能少。这是争取从轻处理的硬条件,退赃退得越早越干净,法官的量刑空间就越大。</p><p class="ql-block">变卖房产、车子,找亲戚拆借,翻出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老朋友挨个打电话。那些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新处有事您尽管开口”的人,电话接通之后客气得像客服,听他说完来意,沉默三五秒,然后是一套高度雷同的说辞——“新处,实在不好意思,我刚买房”“最近家里出了点状况”“钱都压在项目上了,周转不开”。有些人甚至懒得编理由,直接不接电话,微信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像往枯井里投石子,半天听不到回响。</p><p class="ql-block">新最后凑到一千万,差三百万。他坐在只剩下白墙的客厅里,地上散落着搬家后留下的泡沫纸和胶带,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滑到了B开头的那个名字——包。</p><p class="ql-block">他们多久没联系了?新想了想,自从他出事,包的电话就打不通了。不是关机,是通了没人接,嘟嘟嘟响到自动挂断,像一扇敲了很久没人应的大门。新发过消息,大意是我这边出了点状况,需要三百万周转,你之前那三百万的事我以后会想办法。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没有回复。</p><p class="ql-block">他犹豫了很久该不该再打。那三百万的投资款,在他收受的一千三百万里根本不算什么,但此刻,这三百零一万——新自己出了三百万,包差他一万还没还——成了他跨不过去的坎。他想起包当初在办公室里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那些英文技术白皮书和限量款万国表,想起那句“定不负重托”。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p><p class="ql-block">三声盲音之后,电话被挂断了。</p><p class="ql-block">新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提示音冷冰冰地响着,像手术室里心电监护仪拉直的那条线。他没有留言,把手机放在地上,仰头靠着墙,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得像一张没写过的纸。</p><p class="ql-block">开庭那天,新在被告席上看到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爱人。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好像白了很多,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整个庭审过程中她一直攥着那件棉袄的衣角,手指关节发白。法官宣判的时候,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新听到“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这些词汇,耳朵里嗡嗡响,像老旧收音机没调准频道。</p><p class="ql-block">审判长最后补了一句:若全额退赃,可在十年以下量刑。就差那三百万,多了两年。加上受贿罪本身的刑期,十二年变成了十七年。从四十三岁到六十岁,人生最称得上年富力强的十七年,铁窗内外两重天。</p><p class="ql-block">新被带出法庭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到爱人终于趴在前排椅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喉咙里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服刑的头几年,新把日子过成了一台精密仪器。每天早起叠豆腐块,吃饭,劳动,学习,熄灯,日复一日,像复印机吐出来的一沓白纸,张张一样。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抬头,学会了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碍任何人的事。以前那个下巴微扬的新,那个在酒桌上用眼风就能镇住全场的新,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皮,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第六年,他在狱中看到了包。</p><p class="ql-block">那是劳动改造的车间,新正在流水线上装配电子元件,听到狱警点了一个名字,他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包胖了不少,也老了不少,曾经利落的短发变成灰白的板寸,眼袋重得像挂了两颗核桃,嘴唇干裂起皮,脊背微微佝偻,像是肩膀上扛着看不见的东西。当年的万国表和立领polo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囚服,左胸前印着编号,和他背上那串数字之间隔了一个叫做“自由”的距离。</p><p class="ql-block">新当时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拧紧的螺丝,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包从门口走进来,被领到斜对面那张工位上。包没注意到他,低着头,动作迟缓地坐下,像一台用旧了还在勉强运转的机器,每个关节都缺了润滑油。</p><p class="ql-block">收工后放风的时间,新慢慢走过去,在包旁边站定。包正靠着墙根晒太阳,半眯着眼睛,像一个被掏空的皮囊,只剩下喘气的功能。</p><p class="ql-block">“包总。”新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包睁开眼,愣怔了足有五六秒钟,瞳孔里那层茫然像雾气一样慢慢散去,然后是近乎本能的反应——嘴角扯开一个笑,那笑里没有内容,只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脂肪和肌肉的笑容的骨架,干巴巴地挂在脸上,随时会塌。</p><p class="ql-block">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先开口的是包,声音沙哑得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像砂纸磨铁皮:“新处……你瘦了。”</p><p class="ql-block">新没接这句话,在包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屁股底下冰凉。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铁丝网把院子切成了几块不规则的几何形,视觉上像监狱版的蒙德里安。远处有几个犯人蹲在地上拍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的,像心脏在胸腔里挣扎着要出去。</p><p class="ql-block">“你怎么进来的?”新问。</p><p class="ql-block">包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闭着眼说:“非法集资,十个亿,判了十年。”</p><p class="ql-block">十年。新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包的年龄和自己的刑期重叠,两个人要在同一个监狱里待上好几年。这世上有些缘分真的很奇怪,好的时候没有在一起,不好的时候倒是凑齐了。</p><p class="ql-block">“你知道我多判了五年的事吧?”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p class="ql-block">包没说话,眼皮颤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我找过你,让你把三百万还回来。”新继续说,目光落在地上两条细细的裂缝上,它们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两条干涸的河流,“你不接电话,消息读了不回。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在拆东墙补西墙了,哪还有三百万给我。”</p><p class="ql-block">包依然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薄得像刀片。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有惭愧,有难堪,有委屈,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皱在一起,皱成了一张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摆的脸。</p><p class="ql-block">“你在我身上投了三百万,后来我也出事了。”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三百万……其实也没有全用在做技术上,我去补了另一个窟窿,窟窿越补越大,最后把自己也填进去了。新处,咱们俩,像不像两个连环套,你套我,我套你,套来套去,套成了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p><p class="ql-block">在监狱的第四年,新开始认真观察包。包不再像刚进来时那么木讷了,但也没恢复当年的精明。他的眼神里少了一种东西,新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少的是“算计”。就是那种在生意场上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劲。那种劲像一层油膜,曾经让包在任何场合都滑溜得像条泥鳅,现在油膜被时间的砂纸打磨干净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真实质地——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头发白了,手上有茧,眼神涣散,笑起来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包偶尔会聊起以前的事。他说起他的公司最风光的时候,估值三十个亿,投资人堵在办公室门口排队,他一天要见三拨投资人,讲八遍商业计划书,口干舌燥但心里像灌了蜜。他说起他坐头等舱去深圳谈项目,住一晚上万块的酒店,红酒一瓶一瓶地开,合同一摞一摞地签。他说起那些年在企业家年会上坐主桌,和省里的领导称兄道弟,合影的时候总能站在C位。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复述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小说,情节都还记得,只是不再觉得动人了。</p><p class="ql-block">新问他:“后悔吗?”</p><p class="ql-block">包想了很久,久到新以为他没听见。然后包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说:“后悔,也不后悔。”这个回答和没回答一样,但新竟然觉得自己听懂了。</p><p class="ql-block">一个夏夜,闷热,牢房里只有一台摇头扇在咔咔地转,新和包分坐在上下铺。熄灯后,黑暗把一切棱角都磨圆了,窗外有蛐蛐在叫,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闷热的空气里颤悠悠地飘着。</p><p class="ql-block">包忽然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新处,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p><p class="ql-block">新没吭声。包继续说:“我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全家人顿顿吃肉。后来我真的做到了,顿顿吃肉不算什么,我请客一顿饭能吃出一头牛的钱。可是吃来吃去,到最后还是在这蹲着,吃食堂的大锅菜,菜叶子漂在汤上,寡淡得像刷锅水。你说我折腾那些年,到底图了个啥?”</p><p class="ql-block">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潮湿,散发着水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说:“图个啥?图个我曾经阔过。图个开会坐主桌。图个人前人后那声‘新处’。图我用眼风一扫,满桌子人就不敢动筷子。这些东西,说起来是虚的,但你真当上了,你就知道它比实的还实。因为它让你觉得自己不是普通人,你比别人高,比别人重要,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剩下气息在流动:“直到有一天,全世界的围着你转的,变成了一堵墙。墙上连个窗户都没有,你睁眼是这堵墙,闭眼还是这堵墙,你就知道,你其实什么都不是。一坨屎而已,涂脂抹粉也改不了那个味道。”</p><p class="ql-block">沉默。蛐蛐叫得更响了,像在嘲笑,又像在安慰。</p><p class="ql-block">包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以前看《红楼梦》,看到‘好了歌’,不明白解注那句‘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突然懂了。你说咱们那些年争的、抢的、算计的、藏着掖着的,最后归了谁?归了纪委,归了法院,归了监狱。咱们一件都没带走,连裤腰带都没能带进来。”</p><p class="ql-block">新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沙哑,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听起来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碎了。</p><p class="ql-block">“人生最后真的是一坨屎。这话不好听,但话糙理不糙。”新说,“咱们俩当初要是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不折腾那些有的没的,现在说不定正搂着孙子看电视。孩子们叫一声爸妈,锅里炖着排骨汤,阳台上晒着被子,有太阳的味道。多好。”</p><p class="ql-block">包也笑了,笑声和新的一样干,像两张砂纸互相磨。</p><p class="ql-block">“可不就是一坨屎嘛。”包说,“咱们还生怕它不够臭,拼命往上浇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坨屎在这儿。结果呢?浇油烧起来的火烧到自个儿身上了,烫得皮开肉绽,才知道那坨屎就是那坨屎,变不成黄金。”</p><p class="ql-block">两人笑了一阵,笑声越来越低,低到后来变成了叹息,叹息又融进了黑暗里,和蛐蛐的叫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声,哪个是虫鸣。</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狱警巡逻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踢踏踢踏,有节奏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时间本身,不快不慢地往前走,不因为谁在笑就停下,也不因为谁在哭就加快。就这样走着,走着,把这个夏夜走成昨天,把昨天走成再也不见的从前。</p><p class="ql-block">后记:这是发生在我身边的真实故事,本命名《欲》,我写了很久,今天喝了点8+1,把最后故事完成,这是个预言性的故事,我相信恶有恶报,我们拭目以待,我的屎系列就写完了,下一部将创作我们的十年,计划用十首歌写一下从1989年听到来之台湾的《潮》后,大陆的一些变化,一年一首歌一个故事暂定命《无声的所在》!</p><p class="ql-block">在ps:背景音乐,我还是选择的田馥甄的《魔鬼中的天使》,我信人本恶,所以魔鬼和天使一对永远的主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