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杠上的青辣椒

双面夏娃

<p class="ql-block">  表姐走了。接到消息的那个晚上,我怔怔地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 她比我大两岁,打小就是我追着跑的那个影子。表姐名叫丽丽,人如其名,长得漂亮,性子也大方,一双大眼睛特别灵动,笑起来爽爽朗朗的,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小时候去姑姑家,总爱翻她的作业本,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小字,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学习好,人漂亮,是我们一帮表兄妹里的标杆。后来她考上了小中专,三年毕业后就当了老师——在那个年月,这是顶体面的事。</p> <p class="ql-block">  可老天偏偏不遂人愿。</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前表姐被查出患有脑瘤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天塌了。表姐夫是个厚道人,东拼西凑借钱,陪着表姐做了开颅手术。术后悉心照顾,表姐恢复的还不错,基本不影响生活和工作。可间隔十年再次复发,二次开颅手术下来,人是救回来了,可身子骨大不如前,教不了书,只能在家将休养。那些年去看她,虽然瘦了些,精神还好,生活基本能自理,表姐夫端水递药照顾得周到,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p> <p class="ql-block">  谁知道前年又复发了。第三次开颅,这一回折腾得太狠,表姐连床都下不了,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恢复了大半年,才能行走。去年年底再次复发,因身体状况不能再手术了。今年春节放假我去看过她一次,开学前又去了一次。第一次进门还忍着,第二次实在没忍住,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躺在床上,身体瘦削了很多,可眼睛还是亮晶晶地望着我,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神智一会儿清白一会儿糊涂。</p><p class="ql-block"> 我握着她的手,想起的却是三十三年前那个暑假。</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读初一,刚学会骑二八大杠,个子矮,够不着车座,只能骑在大梁上,左右晃着身子蹬。姑姑家种辣椒,那年夏天收成好,表姐说赶集去,咱们卖青辣椒。一大早就起来,她把两个蛇皮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的,往自行车后座一捆,给我也捎上一袋子。距离显胜乡集市三四公里远,有一段石子路坑坑洼洼,我们一前一后骑在路上,夏天的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哗哗作响。表姐在前面骑得稳当,我在后面歪歪扭扭地跟着,她时不时回头喊一声:"跟上啊,别骑水沟里去!"</p><p class="ql-block"> 到了集市上,找个地方把蛇皮袋子一铺,辣椒红红绿绿地倒出来。表姐利利索索地张罗,称秤、算账、找零,我就在旁边站着看。有人夸她这么小就会做生意,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卖完了,我们俩一人买根冰棍,坐在二八大杠上啃,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掉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呲”的一声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十八年前,祖父还在世,我带着祖父去表姐家。那时候表姐夫开着奥拓小汽车,下午饭后带表姐和我在西峰东边一条人少的街上学习开车。车上拉着祖父。当时我转弯太急,没踩刹车,表姐夫训我,我不太高兴,他给祖父说:“外爷,你看你敢坐你孙女开的车么,差点把你甩出窗外去了。”祖父笑着没说话。表姐说让我慢点,转弯要减速。轮到表姐开的时候,有一把方向没打急,表姐夫“啪”地拍了表姐的手,给拉了一把方向,训了一句,表姐脸色变了,表姐夫立马怂了,赶紧给表姐解释,说是开车太危险了,他一紧张口气就重了些,<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是故意拍一巴掌的,让</span>表姐别生气。我捂着嘴笑了,戏谑说:“姐夫你训我的那架势哪去了?”表姐夫瞪我,让我别火上浇油。祖父笑着看我们几个吵闹。</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日子很快乐。</p> <p class="ql-block">  如今呢,二八大杠早没了,奥拓小汽车也被时代淘汰了,赶集的路也修成了水泥路,可那年骑车的人和开车的人再也起不来了。表姐这辈子——才四十几岁啊——有大半时间是在病床上的。年轻时那个漂亮、能干、写得一手好字的姑娘,到末了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清。有些人健健康康活到老,有些人却要遭这么多的罪。</p><p class="ql-block"> 表姐的葬礼我没能参加。听大妹说,灵堂上表姐夫哭得站不住,一个女儿已成人,跪在灵前亦是伤痛欲绝。想来表姐夫这些年也是不容易,陪着表姐与病魔抗争好多年,累是真累,可人真走了,屋里就空了。表姐生前的朋友、同学、同事在追悼会时无一不悲伤失声痛哭。</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母亲去姑姑家陪着。母亲说姑姑只要看到表姐的东西就哭,几次差点背过气去;姑父老泪纵横,站都站不稳,被人扶着才勉强撑住。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是剜心割肉一样的痛啊——七十多岁的老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四十来岁的大女儿先走一步,搁谁受得了?</span></p> <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我坐在房子里,窗外的暗夜里裹着高楼里渗出点点灯光。想起小时候在姑姑家住,表姐在灯下写字,我趴在旁边看她。偶尔抬头,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画面特别安静,特别美好。</p><p class="ql-block">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手有些抖。以前握着二八大杠车把的手,现在握着笔,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表姐,你要是还在,咱们还能再骑着车子去赶一趟集吗?哪怕就一程。</p><p class="ql-block"> 这辈子是再也不能了。</p><p class="ql-block"> 惟愿那边没有病,没有痛。你在天上,可以好好地、轻轻松松地活着。</p><p class="ql-block"> 2025.04.28夜泣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