栟茶古镇：四十年战友重逢记

陆野

四月的栟茶，青砖黛瓦浸在微凉春雨里，石板路泛着温润光泽。四十年前在常州军分区后勤部营建办并肩奋战的战友们，都已步入了退休银龄的行列，今天，我们携家人一起踏着“育婴巷”的旧砖、“金家弄”的飞檐，重走这座千年盐埠古镇——没有喧嚣行程，只有慢步、细看、深谈。

状元坊巍然矗立，檐角微翘，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青鸟。我们仰头细辨那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状元”二字，何会计忽然伸手摸了摸石柱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当年图纸画歪半毫米，小于就拿铅笔在这儿记一笔——说以后来栟茶，得补上。”雨丝斜斜掠过牌坊，仿佛也轻轻拂过四十年前那叠泛黄的施工图。

忠节流芳坊静默如初，龙纹盘绕的柱身沁着水汽，匾额上“忠节流芳”四字在阴云下仍透出金光。我们并肩站在石板路上，没说话，只把伞往彼此那边偏了偏。伞沿滴落的水珠，一粒一粒，敲在青石上，像当年营建办晨会上清脆的点名声。

巷子窄而悠长，育婴巷、书巷、棋巷……名字都带着温厚的旧气。拐进棋巷时，小于蹲下身，用指尖抹了抹石砖缝里钻出的嫩草：“这巷子比咱班新兵还倔，越压越往上长。”巷口那盘未收的残局，黑子白子还停在“楚河汉界”边上，像我们当年没下完的一盘棋——输赢早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记得怎么落子。

状元坊、忠节流芳坊、南沙坊、登唐入市坊……一座座石牌坊静立街口，飞檐翘角如展翼欲飞。它们不只是地标，更是栟茶文脉的脊梁：南宋曾出七位进士，明代设盐课司，清代育婴堂收养弃婴，抗战时徐一纶在此办救济院——仁心与风骨，刻在每道石纹里。我们走在古镇的石板路上，似乎可以听到历代文人墨客们的心声和感叹。

枫亭飞瀑入碧池，莲花石雕浮于灰砖，河水倒映黑瓦白墙与风力发电机的剪影。传统与现代在此无隙相融：古桥畔游船轻摇，水巷尽头塔影绰绰，而“天下第一滩”壁画里的牛车与风机，恰是栟茶的注脚——盐田变茶园，渔港兴文旅，不变的是从容气度。

浮雕墙上的古人还在煮茶、赶集、挑担，屋檐翘起的弧度，和我们当年在营房门口画的施工草图，竟有几分神似。我掏出老花镜，凑近看那浮雕里挑担汉子肩上的绳痕：“这力道，像极了咱扛水泥装卸车那会儿。”话音未落，一阵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仿佛应和。

汪刃锋版画艺术馆的浮雕长墙下，我们驻足良久。木刻刀锋所至，有赵云山影坛往事，有李萍女士相守半生的温厚，更有“原木印制”体验区里未干的墨痕。东道主小于伸手轻抚“水印版画”图示，笑说：“当年画施工图的手，今天想试试刻一刀。”他拿起刻刀，手背青筋微凸，像四十年前握紧水准仪的那副模样。

灯笼垂落处，“早茶”匾额温润，“一柱楼烧饼”热气氤氲，“我在栟茶很想你”的茶馆招牌下，我们捧起青瓷盏。东珠非遗坊的竹编、古街铜艺的斑驳铜器、武庙石狮的凛然目光……所有手艺都在呼吸，所有门楣都敞开着等故人归来。烧饼刚出炉，酥皮簌簌掉在青砖上，像极了当年我们在营建办办公室里画师干楼、团干楼图纸上抖落的铅笔屑。

栟茶·清旅廉洁教育线路标牌旁，育婴巷砖墙上的苔痕正绿；棋巷的黑白子未收尽，书卷巷灯笼映着新刷的红漆；售票处黄底红字列着《巴山夜雨》《少林寺》——银幕里的主角从来都是归来的人。

深红木门上绘着持扇仙官，锈迹斑斑的老自行车倚着砖墙，铜壶斟满茶汤时，水渍在桌沿漫开——四十年光阴，不过一盏茶凉。

时光匆匆而过，步履蹒跚不止。人生进入夕阳，战友情深似海！

下次会面，我们会在如东？还是常州？

——只要石板路还在，我们就一定能，踩着同一段回响，再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