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墙捂暖的岁月

南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兵团人的记忆深处,都立着一堵滚烫的火墙,焐着荒原的寒,也焐着一代屯垦人滚烫的岁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59年春寒未消,25岁的父亲与20岁的母亲,在运城盐湖区车盘乡(现属解州镇)十里铺村结下连理。新婚燕尔,毕业于陕西省眉县林业学校的父亲,响应支援边疆的号召,毅然西行,奔赴乌鲁木齐兵团司令部履职。母亲彼时已是永济董村完小教员,不愿隔山隔水相思,次年春,携爷爷嘱托,随三叔踏上西行路,奔赴北疆荒原。六十年代末,我生于石河子农八师148团,在土坯房与火墙边长大,直至1983年暑假,才随父母调回运城故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疆的冬,漫长如漫长的乡愁。每年十月中旬至次年四月中旬,寒风锁荒原,冰雪覆大地。三九寒天,气温常跌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寒气钻骨透髓,出门片刻,耳廓便似与骨分离。人们裹紧棉衣,脚踩笨重的羊毛毡靴,雪地上印下一个个沉实的脚印,像荒原大熊踏过的痕迹。彼时无集中供暖,无电暖器具,柴火,牛粪与生炭便是取暖的全部依靠,而地窝子,土坯房里的那堵火墙,便是兵团人家抵御严寒的唯一依靠,是寒夜里最暖的念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炉烟火,一堵土坯火墙,极简构造,却盛着人间暖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火墙是荒原人家的智慧结晶,朴素却实用。彼时家家户户皆用土坯砌就,就地取材,保暖又经济。铁皮火墙虽散热快,却难留余温,炉子一封便失了暖意,唯会议室,办公室偶尔用之,寻常人家皆是青一色的土火墙。两间房的,火墙砌于隔墙之中,外间烧火,暖意便透墙而入,漫进卧室;一间屋的,推门便见炉具与火墙,一人多高的墙体,内藏蜿蜒火道,灶火的火苗在墙内穿行盘旋,终从屋顶烟筒散去,一夜暖烘烘,我们枕着暖意酣然入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兵团火墙,藏着三种模样:单坡顺墙式最是常见,沿内墙中空砌就,烟火顺道而行;双坡拐坡式呈L型,散热均匀,暖意绵长;后来又有带炉门的独立款,无需烧灶,亦可添柴供暖。每面火墙上都钉着一排铁钩,或是废铁丝弯成,或是马蹄铁改制,高低错落,整齐排列,是母亲们的"晾晒架"。家中六个孩子,衣物繁多,母亲便分批洗涤,拧去水汽,一件件搭在钩上,烘完一批再换一批,日日辛劳,无怨无尤。火墙的温热,催发面盆里的酵母,也烘着我们潮湿的鞋袜,偶有遗忘,便烤得焦黄,免不了父母轻声责备,话语里却藏着温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儿时,我们穿姥姥缝制的棉鞋,毡筒,在雪地里奔跑嬉戏,打雪仗,堆雪人,鞋袜常被雪水浸透。寒夜归来,父母便小心翼翼掏出鞋垫,棉袜,别在铁钩缝隙,将棉鞋,毡筒一排排靠在火墙边。火墙被灶火烘得渐烫,衣物的水汽缓缓渗出,屋内腾起薄薄白汽,皂角的清苦与鞋袜的潮气交织,是童年最熟悉的烟火气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半夜,总能看见妈妈起来,借着煤油灯的光给衣裳反面,还会在容易烤焦的袖口领口搭一块旧布。因为火墙的余温是最养衣裳的,睡觉前会把火炉用碎煤渣封好,烤出来不硬不脆,穿着柔软。天刚蒙蒙亮,兄弟姐妹们就着急摘取自己的鞋垫和棉袜,摸上去软乎乎,温突突的,蓬松的就像刚晒过太阳,还带着一股麦香和烟火混合的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穿鞋时,把鞋垫塞进去,脚心一踩,暖意顺着脚趾头往上窜,哪怕外面的雪没了脚踝,跑一天,脚都是热烘烘的。洗干净的衣服,烘干后摸起来,干爽柔顺,穿在身上非常暖和,比裹多少层棉花都管用。出门干活,冷风再烈,也吹不透火墙烤出来的温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寒冬,从地里干活回来,男人们就会往火墙根一坐,掏出烟袋,没几分钟,冻僵的手脚就缓过来了。孩子们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把作业本摊在火墙旁的小桌子上,手背贴着墙暖暖,感觉热乎了,再去写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邻里串门,进门就凑着火墙根唠起家常。有时候,会在火墙旁埋上几个土豆和红薯,等到饭熟的时候挖出来,外皮焦脆,掰开后热气腾腾,吃在嘴里软绵绵,甜丝丝的,孩子们都很爱吃。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烤土豆和烤红薯就是儿时的最爱,五十多年过去了,那种软糯糯、香喷喷的味道十分馋人,依然记忆犹新,难以忘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曾几何时,我们偷偷在火墙边烤红薯,火光映着稚嫩的脸庞,甜香漫满小屋。不慎引发小火,惊动四邻,众人合力浇灭火焰,此后,再不敢私自玩火,只乖乖守着暖意,听父母讲荒原的故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火墙好烧与否,藏着生活的学问。烟道蜿蜒,隔墙开孔,皆有讲究,差之毫厘,便会火势不旺,倒烟弥漫,满屋烟气缭绕,令人哭笑不得。寻常人家,皆请匠人砌墙,黄土掺麦草,泥胚匀实,缝隙严丝合缝,烟道顺直通畅。新墙初烧,需温火慢烘,忌猛火急烧,以防墙体开裂。煤炭燃烧,热量在烟道中回环流转,暖意浸透墙体,只要炉火不熄,暖意便彻夜不散,做饭取暖,一举两得。炉盖,火钩,捅条,铲子,簸箕,一件件工具,皆是生活的注脚,凑成荒原人家完整的取暖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夏去冬来,寒尽暑至。夏日停火,父亲便拆开烟道口,用树枝,笤帚伸进烟道,清扫积年黑灰,每每能扫出满满几盆。我们兄妹争相端盆倒灰,一不小心便蹭得满脸黑灰,相视大笑,满屋欢颜。清扫完毕,还原砖块,泥封缝隙,白灰粉刷,火墙便洁净如新,静静等候冬日归来。土坯火墙,经三年烟火熏烤,热力便渐弱,需拆旧换新;家境拮据者,便拆下旧砖,刮净黑灰,水洗干净,重新砌墙,一砖一瓦,皆是勤俭持家的智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寒夜漫漫,灯火可亲。写完作业的我们,围坐火墙旁,就着暖意,嚼着自家晾晒的瓜干,烤着金黄的土豆片,酥脆的馒头干,读闲书,听故事,背父亲毛笔抄写的唐诗宋词。屋外寒风呼啸,冰雪漫天,屋内暖意融融,笑语盈盈。彼时生活清苦,野菜窝窝头是寻常,一年难逢几回肉香,衣物补丁摞补丁,大姐穿罢二姐穿,二姐穿小轮到我,却人人眼底有光,面带笑意,在艰苦岁月里,守着一份乐观与安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流转,兵团换新颜。土坯房变砖瓦房,集中供暖,壁挂炉走进千家万户,火墙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仅老连队旧址,军垦博物馆里,尚能觅得它斑驳的身影。可老兵团人深知,火墙挡住的是荒原严寒,焐热的是苦日子里的温情,烘干的是家家户户的烟火日常,烤热的是邻里守望的真挚情分,更见证了父辈屯垦戍边,以苦为乐的坚守与担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节能环保成为共识,传统取暖方式渐行渐远,但火墙承载的生活智慧与人间温情,永远值得铭记与传承。它告诉我们,最朴素的物件,往往藏着最动人的温暖;最平淡的岁月,往往藏着最珍贵的幸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荏苒,科技迭代,老火墙已成遥远的记忆。告别火墙多年,每至严冬,身处暖意融融的暖气房,望着窗外飞雪翩跹,我总会想起那堵滚烫的老火墙一一它是刻在我心底的炽热,是流淌在岁月里的温情,是老一辈兵团人用坚守与热爱,焐热的漫漫时光。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智慧,那些融在暖意里的深情,终将在时光长河里,熠熠生辉,温暖代代人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