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的故事（五） ‍山沟里买羊

金秋十月（拒礼物）

题记：

后城的“瞭瞭”落在北京人的秤盘上，

秤砣坠着六块整的月光。

山风过处，咩声散作两处方言：

一边在沟里扎根，

一边在梦里发芽。

而烟头明灭的坡顶，

蹲着一个比山沟还深的“夜个”，

正用皱纹，

称量着整条山坳的乡音。

—金秋十月

上回说到跟老乡换鸡蛋，那都是小打小闹。山里的故事多着呢，什么摸蛤蟆、插王八、闷狗肉，要论“大手笔”，还得是进山买活羊。

六七十年代的军工厂，日子也是紧巴巴的。可人活着，不管在哪儿，总得找点乐子。入冬了，讨点油水解解馋呗。

一下雪，几个老哥们就憋不住了。下班递个眼色：

“今儿后晌……咋样？”

“走！”

去哪儿？董家沟。离厂子十来里，山坳里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羊不圈养，羊倌赶着上山，啃草啃大的。

那天擦黑，几个师傅深一脚浅一脚往沟里走。刚到沟口，就听见羊叫：“咩——”一声，长长短短，跟哼曲儿似的。





山坡上蹲个人，黑影里一点红星忽明忽灭——正抽烟呢。走近了看：破毡帽，帽檐耷拉着；脸黑红黑红的，像山里的冻柿子，皱皱巴巴的全是风霜；光板黑棉袄，腰里系根草绳，手里鞭梢都秃噜毛了。

这就是羊倌老董，五十出头。一张嘴，舌头一滚，后城土话就淌出来了，调子又厚又重，跟师傅们利索的北京腔一比，像钝刀切年糕。

“咋才来嘞？夜个后晌不就说好嘞？”

老刘递根烟过去：“老董，今儿羊咋说？”

“你瞭瞭。”他起身，把烟屁股小心摁灭，别在耳根后，朝坡下“咻——”地打个呼哨。

嗬，那阵势！





坡底下涌上来一片白蒙蒙、灰扑扑的羊。大大小小，慢悠悠的，嘴里还嚼着草根。领头是只大公羊，胡子老长，犄角盘着弯，眼神稳得像老掌柜。后头跟着蹦跳的羊羔子，肚皮滚圆的母羊。

老董拿鞭子虚指：“你瞭瞭，小的三块，大的八块。相中哪个，指就中。”

那时候钱实诚，一只羊不到十块钱。搁现在？嘿，得添两个零！

师傅们都会瞧。不挑最肥的，专挑那“精神，但不贼”的。太肥的费钱，太瘦的没肉，太精的……你牵不走。

老刘看中只山羊，中等个儿，结结实实，毛色发亮。老董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眼毒嘞！这可是羊群里的‘二当家’。劲儿大，可知不道它跟不跟你走。”

谈价不说“钱”，说“事儿”：





“老董，这羊喂得不易，咱不亏你。可咱也是厂子里挣嚼谷的，五块五行不？”

“六块，这羊是吃东山沟灵芝草长大的嘞。”

“五块八，交个朋友。下回还来。”

“闹不机密你们这些工厂的，到会算账嘞。就听你的。”

一握手，成交。没条子，全凭一句话。

可买羊容易，牵羊难。

羊恋群，一离队就慌。绳子刚套上脖子，那羊就不干了：“咩！咩！”叫得凄厉，跟要就地正法似的。

四蹄扎地，身子后坐，脖子抻得老长——开始跟你拔河。两个师傅前头拉，一个后头赶，羊屁股沉得像坠了铁秤砣。一路上蹄子蹬得土坷垃乱飞，绳子勒得直泛白沫，人也累得呼哧带喘。

老刘一边拽一边笑骂：“这倔玩意儿！比拉车货还难！”





山路弯弯，月亮上来了。人影、羊影拉得老长，脚步声、喘气声、羊叫声，还有师傅们骂骂咧咧又带笑的“嘿哟喂”，在山沟里悠悠地荡。

走远了，哥几个回头瞅了一眼。

羊倌老董还蹲在坡上，一点红星又亮起来了。他没挪窝，就静静看着他的羊群，看着这几个师傅把他那“二当家”拖进黑夜里。身后是幽蓝的天，几颗星子闪着，跟一声不吭的大山对着。

师傅们忽然觉得，牵走的不是一头羊，是山里日子的一份念想。

费牛劲拖回来，拴在宿舍门口，咩了半宿，吵得一栋楼没睡。

第二天宰羊，羊肉各家一分，羊皮、羊头、下水卖给曹家窑的老曹。里外一算，一斤肉合不到一毛钱。羊肉冻得梆硬，带回北京过年，得用斧子劈着吃。

老乡家的羊肉香啊，真香。

是山草的清气，是辛苦的踏实味，也是那些深夜里，人跟羊较劲、跟生活拔河的滋味，焖出来的那股子浓香。





如今提起，老师傅们想起买羊的事儿，总眯眼笑：

“那时候的老乡，实在。

那时候的羊，倔。

那时候的我们……嘿，有股劲儿。”

啥劲儿？

大概就是，再难的日子，在穷山僻壤里也能咂摸出点滋味。那滋味简单，纯粹，就热乎乎地揣在乡音和那股子实诚劲儿里。

只是那杆秤，至今还在心里晃悠。一头坠着六块整的月光，一头坐着个抽旱烟的人影。

（乡音故事，咱下回再唠）

文：金秋十月

图：来自网络



金秋十月

2026/0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