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郝如平其实很混蛋的。在跟朱莉确定恋爱关系前,郝如平有一女友邬齐,只不过他跟邬齐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而已。</p><p class="ql-block">郝如平家和邬齐家同住一幢公房。上世纪70年代,公房是稀罕物,尤其在郝如平的家乡一一远离县城的滨海小镇,由代表政府的房管站筹措资金建设的公房仅此一座。镇上公家单位的职工,要么住自有的私房,要么由单位内部安排住处,要么租住农民屋。前两种情况没有房租支出,后一种情况得付租金,大致每月二、三元的样子。而单位内部安排的住处,多数说来,烧饭成问题。这些住处,譬如森工所,譬如粮站,都是仓库或办公场地,有的甚至防火要求特别高,住在里边,要生火做饭谈何容易。因此,单身或刚成婚的人住单位里边尚可,不开伙,吃食堂,而有了孩子尤其多子女家庭都不得不在外边寻了住处。</p><p class="ql-block">郝如平四兄妹,加上父母一家六口人,在搬进公房前一直租住农民屋。农民屋还不能长租,主人家子女一俟成家,租客必得搬出,15岁时的郝如平清楚记得搬了三次家,每次搬家,父亲都唬着个脸,表达无可奈何流离失所的愤懑。</p> <p class="ql-block">第四次搬家就搬到了公房,这回,郝如平父亲咧开了嘴。手拉车上面的物品叠得老高。父亲拉着车,郝如平在后面推。再后面,三个妹妹提着布包网袋,母亲则肩扛一脸盆架,步履蹒跚,母亲的肚子又怀上了。好在镇子小,农民屋跟公房就那么点距离,一通炮仗都够得着的地方。</p><p class="ql-block">郝如平家原本还轮不到这等福利。这套公房是分配给他父亲单位一一森工所副所长的,是副所长高风亮节,把房票转让给了郝家。那个年代,损人利己的领导少,高风亮节的领导多。</p><p class="ql-block">公房其实就是筒子楼。五间二层楼房,直筒筒的10间居室,安置了10户人家。贴着西边的外墙有上二楼的石砌楼梯,好在楼前有五间矮平房,每间平房安排楼上楼下各一户共用,算是有了做饭的灶间。住楼下的做饭方便,居室和灶间门对门,而对楼上的住户,房管所费了心思,让楼上的201与楼下的105配对,205与101配对,其余依次类推,这样安排,楼上的5户人家到平房做饭,各户走的路径均等,公房公房,又公了平了一把。</p><p class="ql-block">10户人家的房客五花八门,有三户户主是干部,即所谓当官的,其余七户户主是普通职工,有的连职工也算不上的,家庭妇女一个,如202,孤母寡儿,如104,孤母寡女,但104的寡女也不算真的寡女,她有老公,只是老公在县城工作,她是两地分居的寡女。三户当干部当官的户主都是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小干部小官,一为米厂厂长,一为供销社副主任,一为镇工办主任,但就是这样的小干部,在镇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其中两个是南下干部,是讲话啰啰声的山东人。镇上的人将南下干部统称山东人,因为镇上的人分不清他们来自北方的哪个省份,故统称山东人拉倒。镇上的人讲土话,南下干部操一口原藉地土话,后者发音多卷舌,惹得镇上的人编了民谣:山东宁(人),岗(讲)话啰啰星(声),以讥讽他们说的话让人听不懂。至于其他户主大人,有药店文具店的,有酒厂麻袋厂的,有饭店木器社的,还有脚有残疾开补袜店的,当然更有四、五位母亲级人物,她们没工作或称没正式工作,所谓家庭妇女是也。因此,在填各种表格时,母亲所从事职业栏,多数填:家庭妇女。</p><p class="ql-block">邬齐小郝如平四岁。郝如平入住公房时15岁,邬齐11岁。后来郝如平读高二,邬齐读初一,而且,他俩的教室在同一座平房,一个在西头,一个在东头。</p><p class="ql-block">郝如平、邬齐的家都在一楼,郝家103,邬家101,是隔一户的邻居。</p> <p class="ql-block">邬父一一邬齐的爸爸就是三位“山东人”当中的一位,供销社副主任。邬父在文革中基本未受冲击,他是逍遥派,对其时的“红暴派”“井冈山派”这两个“敌对”的造反派组织采不支持不反对态度,夹缝中求生存。平时,他扛一管鸟枪加一根鱼竿,有鸟打鸟,无鸟钓鱼,生活闲适而自由。邬齐的母亲一一我们叫秦姨的是上世纪1940年生人,初中毕业,识文断字,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知识女性。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可人,尤其脸上那一抹淡淡的雀斑和恰到好处的留海,灵动而妩媚。秦姨其时30多岁,有魁梧挺拔前程看好的夫君,膝下有活泼可爱的一双儿女,她不工作,倾心相夫教子,无忧无虑地享受小镇宁静生活。她家的墙上挂有一幅画,是飞行员手握模型飞机起飞的场景。窗边写字台的玻璃台板压着秦姨少女时代的青春照、邬齐和弟弟照片外,还有一张《在那遥远的地方》歌片。</p><p class="ql-block">邬家就放一横一竖两张床,正对门的一张,东西向,是邬父秦姨夫妻大床,另一张面临后窗,南北向,是邬齐姐弟俩的床。邬家最靠西头,故楼梯底下的空间就给了他们,里边放了便桶及扫把箩筐等一应杂物,因而他们家看上去比别的人家要整洁许多。</p><p class="ql-block">郝如平住入公房后,不久就跟邬家混得很熟络,这是因为邬家的二小子邬小军老是缠着他学骑脚踏车玩泥巴捉蟋蟀啥的,更因为秦姨特会讲故事。在那个电视尚未普及的年代,听故事可是孩童的大享受。每当夜幕降临,公房的孩子们吃罢晚饭,不约而同地聚集到101房,缠着邬母讲《薛仁贵东征》《茶花女》《娜娜》。秦姨讲故事,总是和风细雨,绘声绘色,扣人心弦,十四、五岁的郝如平听得如醉如痴。在那个样板戏一统天下的时期,秦姨讲的故事犹如一泓清流,渗入他如饥似渴的心田。郝如平半个多世纪之后犹记得这样的场景:当他放下饭碗夺门而出之时,母亲有在身后“魂灵都被勾走了”的抱怨声。</p><p class="ql-block">在郝如平等人听故事听得入迷的时候,10岁的邬齐也在听,不过她不像其他孩子坐小板凳哈哈大笑,她半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只猫。郝如平好多回见到小姑娘邬奇注视着自己,她两眼黑黝黝,很清纯,很动人。</p><p class="ql-block">郝如平读初中时蛮有名气,尤其英语特别出挑。他英语出挑是因为喜欢也因为努力。他觉得外交官非常了得,王海容唐闻生乔冠华太神奇了,把外国友人周旋得一楞一楞的。他得学好英语,说不定将来出国用得着。有了这个觉悟,郝如平学英语十分卖力。每天清晨,他立北窗大声朗读英语课本,屡屡招来秦姨笑骂:又学狗叫了不是!</p><p class="ql-block">郝如平知道秦姨喜欢自己,这种喜欢,不在言传,在意会。放暑假了,爸妈将买菜烧饭的事务都交与郝如平,他也很乐意很勤快,甚至还用零花钱买了一本《家常菜谱》,烧菜烧出了不少花样。郝如平买菜都跟了秦姨一同去菜场。邬家人口少,生活条件要好许多,秦姨常会买鱼虾肉啥的。所以,到了菜场,郝如平即和秦姨分开采买,他去卖蔬腌菜的那一边,秦姨去荤菜海鲜的那一边。买好后俩人又合一起走回家,一前一后,一人一个菜篮子,秦姨好似拖了郝如平一个油瓶在行走,一日又一日。</p><p class="ql-block">平日里,郝如平也很欢喜为邬家做点事,诸如帮着买煤饼一一蜂窝煤,帮着挑水、拖地。地是那种表面很粗糙的石板地,怎么拖都留有尘屑在坑槽里,郝如平就用棕刷子一点点刷扫,直到自己满意为止。</p><p class="ql-block">跟在秦姨身后,郝如平学到了不少生活小常识,比如怎么修指甲,怎样叠衣服,以及晒内衣内裤不能反着晒等等,这点点滴滴日常,成了郝如平一辈子的习惯。</p><p class="ql-block">有一回,中间这户人家的大妈因身体不适,让郝如平赶去她女儿家报信让其过来照顾下。郝如平这个楞头青急急跑到供销社二楼的集体宿舍,一头撞进大妈女儿家,吓得正在床上忙活的两人手忙脚乱一声惊叫,郝如平朦朦胧胧感觉到他们正在干啥事,眼睛也不知往哪边瞧,结结巴巴地传达了公房那边的事后慌忙退出,他心跳脸红了好一会。回来把此事说与秦姨听,她笑着说:下回进别人家的屋,记得先敲门。</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郝如平们,都喜欢称大,总是让小伙伴叫自己叔或爸,以此玩乐。郝如平对待邬家小军也是如此,玩着玩着,就逼小军叫自己爸爸啥的。不知怎么的,这种把戏让大人们知道了。傍晚乘凉时,邻居大妈笑问郝如平:“你总让小军叫爸,那秦姨是你什么人?”“那她是我……”郝如平本要接着说出老婆二字,却又觉不妥,遂把这二字咽了回去,他直觉得边上的秦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羞得他无地自容。</p> <p class="ql-block">时间过得飞快,郝如平读高二了,鼻子底下也开始长淡淡的须绒了。不知咋的,他常常立于自家窗边,后脑勺不由自主地敲击脑后的砖墙,敲着敲着,他敲成了全年级第一的学霸,作文競赛摘得桂冠,数学競赛又拿头牌,一时风光无限。这个时节,邬齐也成了初中生,她长高长大了,婷婷玉立,出落得非常标致的窈窕少女。她和几个同学伙伴喜爱漂亮衣服,喜爱跳舞,她们走在街上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尤其邬齐,大长腿,偏偏穿条红裙裾,迷死人不偿命。</p><p class="ql-block">许是长大了且懂得些许人事,郝如平跟邬齐几乎不对话不交流,迎面碰上了也只是浅浅一笑。跟秦姨,郝如平还是秦姨长秦姨短地称呼着,但已经少有一同买菜的,他迷上了钓鱼。一回,邬父约了郝如平去野塘垂钓,是从来没有过的大丰收,窗前的鱼干都哂了两排。</p><p class="ql-block">大热天的傍晚,郝如平一盆水一块毛巾在自家窗前擦身冲凉。郝如平擦了上身擦下身,不曾想楼上的女孩打边上经过,捂着嘴吃吃地笑个不停,他奇怪,冲个凉有什么好笑的?正此时,邬齐从门里探出头来,冲他下身指了指,郝如平低头一看,骇得赶紧遮掩。原来他擦身的动作幅度有点大,竟衣不蔽体,走光了。</p><p class="ql-block">不管怎样,郝如平心里美滋滋的,少有对话的邬齐包容他的羞耻,可不像那些个不相干的女孩,只会笑话他。他从此把邬齐认为知己。</p><p class="ql-block">恢复高考那年,郝如平如愿以偿,考入了心仪的大学。临走,秦姨塞给郝如平一张50元大钞,说穷家富路,在外边用得着。50元,是大学毕业生一个月的薪资,是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收入,这不是一个邻居的厚礼,是一个母亲的大情义。</p><p class="ql-block">秦姨结束了全职太太的生涯,她投入社会,担当起镇办企业领导的重任。邬齐高中毕业后直接参加了工作,岗位令人艳羡,供销社职员。郝如平上学后,给邬齐写信,邬齐也回了信。但邬齐回信总是拖好久,让郝如平在那儿望眼欲穿,收到跚跚来迟的信,他都犹如久旱逢甘霖,读了又读,钻研了又钻研,只想从中研读到言外之意。但聪明的郝如平没挖到宝藏,来信平平淡淡,涉及的只是工作状况、街谈巷议等等。他失望了。他不想想,他自己向邬齐传达的又是怎样的信息?无非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而已。</p><p class="ql-block">放暑假回了家,郝如平跟秦姨嚅囁,说自己跟邬齐通信了。邬母说她知道的。“你要主动点,抽空约邬齐!”秦姨说的够明白,但郝如平一见邬齐就蔫了。邬齐太靓丽,他接不住。</p><p class="ql-block">大三那年暑假,郝如平再遇一起下乡插队的知青朱莉,重新燃起了那份久违的情愫,他们相恋了。郝如平是平凡的人,他只能消受平凡的爱。</p><p class="ql-block">后来的一天,二楼的那个镇工办主任的公子找到郝如平,他黑着脸,以质问的口气让郝如平别欺负邬齐。此时的郝如平有点男人:“不能!谁也别想欺负她。”他心里不免讥讽:你小子连欺负的资格都没有。</p><p class="ql-block">去省城工作单位报到前夕,郝如平找到邬齐,归还她写的10来封信笺,并讨回自己写给她的信。邬齐默默地,用剪刀铰碎了她写的一行行文字,她噙着泪水。</p><p class="ql-block">郝如平一辈子陪着小心,呵护着这层秘密。但凡家事稍有不顺,就会想起这段往事,酸涩而温暖。</p> <p class="ql-block">(图片源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