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交通人的诗与远方 文‖张志平

朱树清

　　一个交通人的诗与远方

文‖张志平

常德市交通局退休干部钟惠深先生，拟将毕生吟咏之作结集付梓。前些日子，他将诗稿惠赠于我，嘱我作序。此事于我，既感却之不恭，又觉受之有愧，颇为为难。更艰巨者，唯有通读全稿、理解消化，方能落笔成文，不负先生所托。

虽有忐忑，我仍欣然应承。钟先生与我，情谊殊深，亦叔亦兄。早年，他与我父亲共事一单位，彼时他年长我十余岁，我敬称其为“叔”。后来岁月里，我们多了工作上的交集，尤其我在电视台任职期间，应他之邀，为常德市公路处拍摄制作电视专题片《希望之路》。彼时再称“叔”，便觉几分尴尬，“惠深兄”三字，遂脱口而出。正是这段摄制经历，让我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也让我们这份“叔兄”情谊，在并肩协作中愈发醇厚。这部专题片后来在全省公路工作会议上播放推广，更助力常德市当之无愧地获评县乡公路工作全省第一名。他曾感慨，我们这个摄制组“是把缘分和心灵凝聚在一起的制作集体”。如今近四十年光阴流转，回想当年的热忱与坚守，依旧令人热血沸腾、心潮难平。

先生将诗集命名为《一个交通人的诗与远方》，我深以为然，觉得以此作为这篇序言的标题，再贴切不过，故冒然用之。

翻开诗稿，开篇简短的《前言》便瞬间抓住了我的目光：“我，一个平凡的老交通人，八十又三矣。我，学交通，职在交通，一生熔炼于交通。我，在江湖上航行过，在大地上奔波着。工作是劳碌流动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岁月的痕迹，情感的触动，内心的爱好，陆陆续续把吟咏的语句记录下来。”文笔轻盈灵动、舒展自然，无半分老气横秋之态，字里行间皆是与时代同频的鲜活气息，谁也难以想象，这竟是一位八旬老翁的心灵独白，是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赤诚。

这部诗集共分为“献给毛主席，献给共产党”、“路之魂”、“水之韵”、“朋友情谊”、“山水风物吟”、“童年——老年”、“对联”七个篇章，收录了先生毕生吟咏的诗词、对联共计107首（幅）。正如他在《前言》中所言，这既是他对毕生热爱的交通事业的纪实之作，是岁月馈赠的美好回忆，亦是一段为了铭记而书写的时光印记。

先生祖籍湘乡。他曾与我闲谈，家乡之东数十里，是伟人毛主席的故里；之西数十里，是曾国藩的家乡。老人们对后辈叮嘱最多的便是“好好读书”。曾国藩凭勤学苦读考取功名、跻身朝堂；毛主席终身手不释卷、以智慧与担当带领人民建立了新中国。这份对先贤的敬仰，对读书的推崇，也深深烙印在他自己的人生里。

受乡风浸润，惠深兄自幼便酷爱读书。年少时，那些东征西伐、平南扫北的英雄传奇，或是快意恩仇的侠义章回小说，都是他最珍爱的读物。彼时乡间，家家户户多有这类书籍，乡邻之间互相传阅，既丰富了读物品类，也多了几分交流读书心得的乐趣。即便彼时识字不全，他也乐在其中，爱不释手。每日早晚，他为互助组、合作社放牛之时，便是最惬意的读书时光，牛儿在山坡田埂间悠然觅食，他则手捧书卷，在墨香与草木清香中，开启了与文字的缘分。

读得多了，便生出了动笔的冲动，而写诗，便是他最钟爱的表达方式。他的处女作，是初中时的第一篇作文。那是1956年的秋天，老师布置的作文不限体裁、不设字数，他思忖再三，递交了一首小诗：“我家有个养鱼塘，朝夕割青喂鱼秧。秋季开学撒一网，赶场卖钱上学堂。”交稿之后，他满心忐忑，生怕被老师指责敷衍了事。未曾想，老师不仅没有批评，反而用朱笔郑重写下“诗者，志之所之也”，寥寥数字，既是肯定，更是莫大的鼓励，为年少的他播下了诗意的种子，也为他日后以诗纪实、以诗言志的习惯，奠定了坚实的自信。

这位语文老师，是前清秀才，老先生曾谆谆教诲：“学好语文是学好其他学科的基础，要学会写文章、写诗。”这句话，如同明灯，照亮了他的一生，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提笔为文，都始终指引着他坚守本心、涵养气韵。

惠深先生的职业生涯，始终与交通紧密相连。早年在航运部门工作时，他踏遍四水一湖、大江南北，饱览江河湖泊的壮阔风光，也体悟了其间的历史人文底蕴。后来调任交通管理部门，具体负责交通基础设施的规划、建设与管理，因工作所需，常德的山山水水、每一条道路、每一座桥梁，都留下了他奔波的足迹与坚实的身影。途中所见所感、心中所思所悟，但凡有所触动，他便随手提笔，以诗记之，日积月累，点滴笔墨汇聚成篇，终成今日这部厚重的诗集。

于诗词创作，惠深兄有着深厚的理论功底与不懈的钻研精神。1964年，他从朋友处觅得《词式》与唐诗选本，这部《词式》堪称填词入门的绝佳工具书，他如获至宝，潜心揣摩，所获益处，惠及终身。上世纪80年代，文艺复兴，书刊渐丰，他又购置了《佩文诗韵》《词林正韵》《中原音韵》等诸多诗词格律典籍，逐一研读、细细揣摩。对于唐诗宋词、《声律启蒙》《笠翁对韵》等经典，他更是反复诵读加深记忆，不断夯实吟诗填词的基本功，让自己的作品愈发严谨、醇厚。其中，《佩文诗韵》作为清初官方韵书，是试帖诗创作的规范依据；《词林正韵》则为填词者提供了标准韵部；《中原音韵》更是北曲创作的重要指南，先生对这些典籍的深耕，可见其对诗词创作的赤诚与严谨。

惠深先生的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其真挚纯粹、不事雕琢，没有一点无病呻吟之态。他的诗作，始终贯穿一条鲜明主线——歌颂党、赞美建设成果、颂扬奉献精神，字里行间，满是家国情怀与赤子之心。

读他的诗，总有一股蓬勃向上的力量充盈胸中，满是正能量。如《纪念毛主席诞辰》：“南湖红霞燃碧宇，东来紫气遍寰中。人民万岁情如海，千古一人毛泽东。”诗句气势磅礴、情感真挚，将对伟人的敬仰与爱戴，抒发得淋漓尽致。

读他的诗，总能触摸到不同时代的脉搏，感受到那份跨越岁月的激情，读来荡气回肠、令人动容。如《路之魂》：“路迢迢，桥巍巍，路如练，桥如虹。跨江湖，穿山岭，越原野；大都市，小村寨，一路通。这是交通人以为民之赤诚，倾心血和智力在祖国大地上树立的丰碑。”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交通人踏遍山河、为民筑路的壮阔图景，更彰显了交通人的责任与担当。

读他的诗，更能诗意地读懂常德交通人的奋斗历程。常德地处沅水、澧水、西洞庭湖及荆江分洪区的水网地带，早年交通闭塞，群众深受路遥无桥之苦，昔日沅水、澧水之上，全靠摆渡通行，每逢洪水、大风、浓雾，渡运便陷入停滞，车辆排队数里，群众出行苦不堪言。自上世纪80年代初起，在常德地（市）委、政府的领导下，全市上下万众一心，打响了“改渡为桥”的持久攻坚战，彻底改变了昔日的交通窘境。1986年，常德沅水大桥（后更名为武陵大桥）建成通车，成为常德城区第一座跨越沅水的公路桥，结束了沅水两岸摆渡通行的历史，也开启了常德交通发展的新篇章。惠深兄亲历了这一变迁，有感而发，写下《常德桥》一诗：“沅澧交织洞庭隅，昔年隔水叹艰途。八零启碇兴宏业，万缕长虹跨重湖。桥绾千城成枢纽，路通万寨履康衢。而今江湖无滞碍，乡关来去任驰驱。”诗句既回望了昔日的交通困境，也歌颂了常德交通建设的辉煌成就，字里行间，满是交通人的自豪与欣慰。

上世纪50年代末大跃进期间，湖南省交通厅与石门县政府携手，在丛山峻岭中修建了长达130余公里的石门至清官渡公路，用以开发磷矿、煤矿等物资运输，打破了湘西北山区的交通闭塞僵局。其中，黄虎港路段最为艰险，两岸悬崖绝壁、沟壑纵横，涧深达数百米，自古便是“人过黄虎港，爷娘都不想”的天险之地。就在这绝壁深处，建成了黄虎港大桥——这座桥主跨60米，全长103米，高52米，是当时我国跨径最大、桥孔最高的石拱桥，打破了赵州桥保持1300余年的跨径纪录，堪称当时石门县的“超级工程”。2000年，该路段实施中修工程，钟惠深先生抚今追昔，写下《天险黄虎港》二首，以诗铭记这段建设传奇：

之一

路蜓绝壁驭天风，

桥映苍穹一道虹。

临壑驰车无怯意，

只缘身在坦途中。

之二

清平乐

龙盘翠岭，直上蓝天顶。

一拱虹桥浮大谷，映日更添彩影。

当年剑指僻乡，匠心铸此脊梁。

彪炳中国第一，人间又几沧桑。

这两首诗词，既描绘了黄虎港大桥的雄奇险峻，也追忆了当年建设者们战天斗地、攻坚克难的壮举。诗句中，既有对工程奇迹的赞叹，也有对岁月变迁的感慨，更有对交通人匠心与奉献的颂扬。

读他的诗，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记录求学之路的篇章。1959年至1963年，他在武汉河运学校求学，彼时国家正遭遇连续灾荒，加之帝国主义封锁，国困民穷，求学之路异常艰辛。为了缓解困境，学子们只得在夜晚偷偷前往码头，挑煤、扛货，以勤工俭学补贴生活。这段艰苦却坚定的岁月，被他写进《忆武汉求学》一诗中：“十六求学下武昌，农家子弟有彷徨。时值国计艰难日，为求知识尚从容。立志但求功课好，偶然偷夜做勤工。二十业毕回湘省，一干一生老本行。”诗句朴实无华，却字字情真，既有农家子弟求学的彷徨与不易，更有逆境中坚守初心、勤学不辍的坚韧，读来令人动容。

读完惠深先生的诗集，心中感慨万千。我本不懂诗词格律、平仄音韵，所言所感，不过是“姑妄言之”，聊表心意。窃以为，一首好诗，除了合乎格律、平仄协调、音韵和谐之外，更离不开四点：一要有意境，二要有立意，三要善用典，四要紧扣时事。无论格律诗还是自由诗，唯有兼具这几点，方能洒脱飘逸、意蕴隽永、流传久远。而惠深先生的诗作，大抵便是如此。

于惠深先生，我心中更多的，是深深的敬佩——敬佩他的思维敏捷，更敬佩他活到老、学到老的赤诚与坚守。虽已年过八旬，他的心态却依旧年轻，眼中有光、心中有盼。读诗、写诗，于他而言，不仅是毕生爱好，更是一种生活态度——手上有事做，心中有寄托，浑身便有使不完的力气。我始终觉得，手头有事做的人，眼睛里一定有光；人忙心不忙，心闲人不闲。这份“忙”，是老天爷赐予普通人的“续命丹”，不费分文，却比灵芝人参更能滋养身心，忙着忙着，筋骨便舒展了，气血便通畅了，岁月也便愈发从容了。

愿这本诗集，能让更多人读懂一个老交通人的赤诚与热爱，读懂那段岁月里的坚守与担当；也愿惠深先生，笔耕不辍、福寿安康，在诗意的世界里，续写属于自己的“诗与远方”。

（作者系常德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