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四中高七六级六班毕业50周年纪念联谊会

竹苑

<p class="ql-block">晶海大酒店观澜厅会议室里那圈明黄色的椅子,像一圈熟透的向日葵,围拢着圆桌中央升腾起来的笑声。我坐在靠边的位置,手边茶杯还冒着热气,听老班长讲起当年在四中后操场偷藏半块西瓜的夏天——摄像机在左,手机在右,镜头不是为了记录完美,而是为了接住那些突然涌出来的、带着方言味儿的“哎哟,你咋还记得这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横幅垂落如初,红底白字:“咸阳四中高七六级六班同学毕业50周年聚会”。那字迹挺括有力,像当年语文老师许宏章在黑板上写公式时的粉笔劲儿,一笔一划,不潦草,不妥协。有人踮脚去扶歪了的边角,有人笑着递来胶带,还有人顺手从包里摸出半截旧粉笔头,在桌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6”,说:“喏,咱班的六,从来就没正经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低头抿了口茶,水汽氤氲里,忽然想起自己今早出门前,在旧书柜最底层翻出那本蓝布面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书页边角卷得厉害,扉页上还印着“咸阳四中图书室·1975年秋”的钢印。我把它塞进包里,没带相机,只带了这本旧书——它比任何影像都更记得我们当年怎么一边啃西瓜,一边算斜抛运动的轨迹。</p> <p class="ql-block">红桌布上摆着几碟切得厚薄不均的苹果,茶壶嘴儿歪着,水汽悠悠地飘。我们三人围坐着,围巾是统一的红,却不是配发的,是各自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有的洗得发软,有的还带着樟脑丸的余味。话没说几句,就拐到七六年教室后窗那棵歪脖子榆树,谁在树杈上刻过名字,谁的数学卷子被风刮上了屋顶……茶凉了,话还热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回家后翻出抽屉里那把小刻刀——就是当年刻树用的那一把,刀柄磨得发亮,还嵌着一点干掉的榆树汁。我把它擦干净,放在书桌右上角,和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并排。窗外正飘着细雨,像极了七六年毕业前最后一场自习课的午后,粉笔灰混着雨气,在斜阳里浮游。</p> <p class="ql-block">合影时大家不约而同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像系紧一段不肯松开的时光。横幅上“高七六级六班50周年纪念联谊会”几个字,笔画刚劲,我站在第三排中间,没抢镜头,只悄悄把前排李姐被风吹乱的鬓角拢了拢——她笑得眼睛弯成缝,和五十年前毕业照里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那张泛黄的毕业照,就贴在墙边的展示板上,玻璃下压着油印试卷的边角、一张被胶带粘过三次的班级合影,还有一张手写的课表,墨迹洇开处,写着“下午第三节:自习(实为偷吃西瓜)”。</p> <p class="ql-block">我回家后,把这张课表的复印件夹进日记本。本子第一页写着:“2026年4月28日,晴,风铃响了七下。”——和当年校门口那串铜铃,响得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五个人站在横幅前,站姿随意,像五棵长在一处的老树,枝干不同,根却扎在同一片土里。有人穿了旗袍,有人套着针织开衫,还有人就一件洗旧的蓝布衫,可那股子自在劲儿,是岁月盖不了的印章。横幅底下那块展示板,贴着泛黄的课表、油印试卷边角、一张被胶带粘过三次的班级合影——我们没看镜头,只低头笑着,仿佛刚下课,正赶着去抢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p> <p class="ql-block">糖醋排骨早换了做法,可那股子酸甜焦香,一闻就回到七六年——铁皮饭盒磕碰声、搪瓷缸里茶叶浮沉、还有广播里突然插播的《东方红》,我们边啃排骨边跟着哼,油星子溅到练习册上,也溅进了后来半生的晨昏。</p> <p class="ql-block">我今早煮了一小锅糖醋排骨,照着老菜谱,用冰糖、陈醋、半块姜,小火慢㸆。出锅时撒了点白芝麻,香气一飘,女儿在厨房门口探头:“爸,这味儿怎么像你总念叨的‘四中食堂’?”我笑了笑,没答,只把第一块夹进她碗里——她咬下去的那声“脆”,和我五十年前咬下第一块时,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会议室中央讲话,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的不是麦克风,是半截粉笔头——不知谁从旧讲台抽屉里翻出来的。他清了清嗓子,没念稿,只说:“当年我总坐最后一排睡觉,现在倒想坐第一排,把你们每张脸,都看清楚些。”底下哄笑,有人抹眼睛,有人拍桌子,连吊灯上的光,都跟着晃了晃。</p> <p class="ql-block">粉笔灰簌簌落在他手背上,像落了一小片旧时光。</p> <p class="ql-block">我回家后,用那半截粉笔头,在书房白墙上写了两个字:“未散”。写完退后两步看,歪了,可歪得舒服。就像我们班,从来就没端端正正过,却一直,一直,一直,没散。</p> <p class="ql-block">茶具摆在红桌布上,青瓷杯沿一圈细金线,是当年班费凑钱买的,如今只剩三只完好。我们边续水边聊,聊谁的孙子也考进了四中,谁的阳台种满了茉莉,谁前两天翻出一沓手抄诗,纸页脆得不敢翻第二遍。围巾还是红的,茶还是热的,话还是没说完的。</p> <p class="ql-block">那沓诗,我翻到了一首《致七六年的风》,末句写着:“它吹过操场,吹过试卷,吹过你跑开时飘起的辫梢——五十年后,它又轻轻落回我掌心。”</p> <p class="ql-block">我今早抄了这句,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贴在书房窗边。风一来,纸角就轻轻掀动,像有人在背后,悄悄推了我一下。</p> <p class="ql-block">横幅铺展如旗,我们站成一排,不刻意对齐,有人踮脚,有人歪头,有人把围巾角咬在齿间。没有导演喊“看镜头”,只听见快门“咔哒”一声,像当年下课铃突然响起——那声音一落,五十年,就轻轻落回了肩上。</p> <p class="ql-block">铃声未远,人未散。</p> <p class="ql-block">我今早把那张合影设成了手机屏保。锁屏亮起时,李姐还在笑,老班长还在讲西瓜,粉笔灰还在飘——而我,正端着青瓷杯,坐在七六年夏天的光里,没毕业,也没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