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是辞旧迎新、万家团聚的日子。每年年三十，是我除清明之外，必去祭拜母亲的日子。我独自带着供品风雨无阻来到景山公园凤凰山陵园，看望父母，共度传统节日大年三十。</p><p class="ql-block">岁月漫过半生烟火，人间岁岁除夕团圆。对世人而言，大年三十是阖家欢聚、灯火相依的圆满。于我，大年三十下午，是跨越漫漫流年，独属于我和母亲的时光。斗转星移，年味岁岁更迭，唯有藏在除夕烟火里的那份爱，温润绵长，永不忘怀。</p><p class="ql-block">在我襁褓之年，父亲病逝，顶梁柱骤然倾塌，生活所有沉重的担子，尽数压在尚且年轻的母亲身上。从未走出家门参加工作的母亲，擦干泪水，面对茫茫前路，默然挑起家庭的千斤重担。她以单薄身躯，独撑三餐四季，扛起整个家的烟火生计。清苦窘迫的岁月里，母亲咬牙，不仅为我撑起一方安稳天地，纵日子万般艰难，不曾让我的童年，缺少半分暖意；也不曾让年味，在我的身边缺席，让缺失父爱的我照样拥有美好的童年。</p><p class="ql-block">过年是中国人最传统的节日，是家家户户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光，也是我童年最开心的日子。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是一年中最绚丽的人间烟火，也是母亲在烟火里给子女最深沉的爱。</p><p class="ql-block">从我记事起，母亲总是省吃俭用、万般节俭，自己粗茶淡饭，朴素度日。可每逢除夕，无论家里多么拮据，无论生活多么难熬，她总会放下终日劳作的疲惫，系着退色的蓝色围裙，在烟火灶台间忙碌了起来，穿梭在灶台与餐桌之间，抬手调味，俯身摆盘。寒风穿过老旧的窗棂，厨房里炊烟袅袅，满屋飘香，围着灶台喜闹的孩子们早已垂涎三尺。此时，我们也会帮衬忙不过来的母亲往炉灶里加柴添火，全家人暖意融融。此刻，锅碗瓢盆细碎的声响，犹如物质匮乏时代最温柔的旋律，是节庆里最动听的乐章。节日的气氛迷漫整个厨房。</p><p class="ql-block">此时，母亲总会搬出父亲置办的过年才用绛红色高足碗，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摆满餐桌。有母亲为过年自己亲手晾晒的酱油鸡、鳗鲞、酱油肉，还有节日新采购的花蛤、年糕、菜蔬，以及自已做的八宝饭等温州人年节最喜欢的美食。荤素齐备，热气腾腾，寻常难得吃到的肉菜，在除夕夜里尽数登场。母亲布满风霜、日复一日耕耘生活的双手，却在除夕这天，像是生活的大师，为我们家雕琢出年三十人间最美的画卷。</p><p class="ql-block">年夜饭，那一桌饭菜。虽然没有山珍海味，却是清贫岁月里母亲把世间所有温柔与美好，尽数奉献给了子女。在家家困顿的年代，一桌完整丰盛的年夜饭，耗费的是母亲日复一日的积攒，藏着的是她从不向生活低头的坚韧，更是她藏在烟火里最深沉的疼爱。她从不让生活的苦涩落在孩子身上，独自咽下世间万般风雨，只为在辞旧迎新的时刻，给年幼的我一份惊喜、一份有家的温暖。</p><p class="ql-block">我感恩母亲，她使我懂得生活不易。年少的我，尚且不懂生活的艰辛，只记得除夕的饭菜格外香甜，只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温柔又坚定。那一桌年夜饭，从来不止是一顿节日的佳肴。那是一位孤母既当妈又当爸、对抗苦难生活的倔强，是她给予孩子最朴素的底气。是她想告诉世间、告诉孩子，纵使命运刻薄，纵使家境清贫，人间仍有温暖，生活仍有希望。烟火年年，母亲用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为我的童年铺设未来之路，也教会我坚韧、善良与热爱。</p><p class="ql-block">我怀念母亲，她使我懂得。半生浮沉，看过人间万千团圆，方才明白，世间最好的年味，从来不是丰盛的佳肴、热闹的烟火，母亲在，家的烟火就在。母亲的一生，平凡且坎坷，命运予她满目风雨，她却赠我一生温柔。她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一个家，用朴素的母爱为我留下一生做人的财富，为我的人生底色，铺就温暖与光亮！</p> <p class="ql-block">山河更迭，烟火轮回。当新世纪曙光刚刚照亮神州大地的第二年，岁月无情带走了我的母亲。从此，家里再也没有了熟悉的烟火，除夕的屋里，再也看不见那个曾经忙碌的身影，昔日阖家围坐的年夜饭，终究只剩岁月空旷。子欲养而亲不待，成为余生最深沉的遗憾。当年给我生命的母亲，为我烹尽人间烟火的人，最终归于尘土，长眠大地，只留思念，只留亏欠。</p><p class="ql-block">母亲离去之后，除夕于我而言，便换了一种模样，也多了一份特殊的期盼。岁岁除夕，万家灯火通明，街巷鞭炮声声，世人阖家欢聚、辞旧迎新，而我总会带着千般挂念，独自来到父母身边。清洁墓碑，布置墓园，摆上供品，献上鲜花，呈上一盅母亲熟悉的老酒，一如当年母亲备好年夜饭等待我团圆一般，静静陪伴在母亲身旁，述说自己的牵挂与思念，告诉亲人的安好，祈求保佑子孙平安、康健。</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阴阳相隔，山海殊途，我们早已无法回到过去，共食年夜饭。可我始终坚信，母爱会穿透生死，思念会跨越流年。岁岁大年三十，我奔赴而来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祭拜，而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团圆。</p><p class="ql-block">当年，母亲穷尽半生风雨，为我撑起岁岁除夕烟火；如今，我以年年奔赴的陪伴，陪母亲共度人间除夕。曾经她护我岁岁年年，如今我要伴她年年岁岁。世间所有的祭拜，都是思念的延续；所有的奔赴，都是感恩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岁岁除夕，年年念母。纵使岁月老去，纵使山河变迁，藏在记忆里的身影永不褪色，刻在心底的母爱永不消散。往后余生，每一个大年三十，我都会如约而至，与长眠大地的母亲共度除夕。</p><p class="ql-block">以思念为烟火，以静默为陪伴，以岁岁不变的奔赴，敬半生养育之恩，念一世骨肉深情。人间除夕年年往复，山河岁月静静悠长。此生，我与母亲，念念相望，年年相守，岁岁团圆。</p><p class="ql-block">安息吧！母亲！</p><p class="ql-block"><b> —为纪念今年5月10日母亲节而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