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牌头九号(连载25)

秋水散人

<p class="ql-block">1966年,农历丙午。马年。与今年一样,正好是我的本命年。这匹小马驹,刚从家里牵出不久,到马场去调教了六年。主人忽然发现,说这马毛色杂,品种不纯正。把它赶出了马圈。它盘桓良久,看看自己的同伴,或许还挤出了几滴眼泪。然后迈开蹄子,慢慢跑开。不过,等待它的,不是蓝天白云下广阔的草原,而是它陌生的,凶险的人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在我这么说,有点自怨自艾的味道。其实,失学开头那几年,情况还好。生存不成问题,用绍兴话说,“苦饭还是有得吃的”。父亲每月寄钱回家,母亲终日操劳,几乎承包了一切家务。外公有次到偏门外来,看母亲忙碌的样子,就对她说:“做娘要懒惰点,孩子才会做事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三岁的我,失学之后,反而获得了大自在。用绍兴话说,叫“山阴勿管,会稽不收”。老师管不着,母亲管不了。这匹小马驹到处撒欢,满村乱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初的玩伴,是一个比我小四五岁的小屁孩。现在我还能想起他的样子。面色白净,两颊粉红,大眼睛扑闪扑闪,睫毛很长。他是我的隔壁邻居,前面说过的,行牌头六号阿小家的小儿子,也是我的同学伯根的弟弟,名叫小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时我带他,有时他带我,游遍了整个村子。闯老屋,过旧宅,穿弄堂,逛台门,在河边小渠抲鱼,在田间地头挖荸荠,总之,整个伟联村全都玩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时的农村,产权不明,屋子都是相连通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后院,菜园,篱笆门一开,直通田野。也没有什么隐私概念。你想抄近路,对主人说一声,就可以随便出入。比如,从我家隔壁的八号的边门进去,穿过他家幽暗阴凉的堂前和灶头间,出后门往东就是小荣家的后院。再往东,就是行牌头里面的后殿,大跃进时代开过食堂的。向西,穿过田野,再朝南走,就是环翠楼了。那里有个大道地,两幢老宅,里面住了好几户人家。其中有两家,印象深刻。一家的主人是锡匠,人称“蜡匠阿毛〞(绍兴话“锡”叫“蜡”)。闭门不见人,只闻锤声响。应该是在做蜡烛台、锡酒壶、锡铂纸之类。当时这些东西都属于迷信品,不能公开做的。另一家,主人是做油漆的,主要是给衣箱上漆。他家生意得地利之便,门口便是大道地,可以敞开晾晒涂好油漆的衣箱。主人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也是我的玩伴,我们经常换书看。后面细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和小荣也经常去轧米厂的凉亭下玩,那是伟联村默认的村民中心,看世相的好去处。临河,空间开阔,顶上又有大棚挡雨。望得见对岸的田野,叶家堡村和亭山。外地来的补锅的,钉碗的,补鞋的,修雨伞的,钉铰链的,鸡毛鸭毛换麦芽糖的,必先来此歇个脚,做点生意,再一路往西,去鉴湖下游的村落走街串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少年的我,最爱看这些手工活儿,觉得很神奇。还记得那个补锅的,人高马大,胡子拉渣,脸熏得黑黑的。有点像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的李玉和扮演者浩亮。肩上挑个担子,一头炉子,一头风箱。放下挑子,摘下草帽,揩揩汗。不久就有人把家里有洞的锅子拿过来了。按洞论价,几分钱补一个。谈妥,先给炉子生火,中间焦炭,旁边木炭,上搁一只熔铁水的钳锅,投入几片小钢爿,开始抽风箱。一前一后,呼拉呼拉。火越扇越旺,钳锅中的小钢爿渐渐溶化成白亮浓稠的铁水。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补锅匠将要补的锅搁在炉边,用小锤(绍兴话叫“奶子鎯头〞)轻轻敲打破洞边缘。然后放下锤子,从坩埚中勺出一勺铁水浇在破洞上,猛然间,火花四溅,爆出无数金色的小五角星。说时迟那时快,补锅匠掏出一块石棉布,从锅的背面按住正在冷却中的那团炽热物质。三五分钟后,铁水就与破洞粘合在一起了。补锅匠凑到补好的地方吹吹气,看一看,再摸摸补过的洞边,用鎯头敲平接缝处,去掉凸出的赘物和铁屑。这只锅就补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我读到威廉.布莱克的名诗《老虎》,脑海中就会跳出这个神奇的补锅场景。情不自禁想起了其中的一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什么样的神手和眼睛,锻造出你可怕的匀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