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榨坊深夜的油香,苦日子里的顶级诱惑

铁人

<p class="ql-block">三、榨坊深夜的油香,苦日子里的顶级诱惑</p><p class="ql-block"> 我们宿舍隔壁,有一座不起眼的老旧土榨坊,像位沉默的老者,在岁月风雨中静静伫立了数十年。木门常年紧锁,锈迹斑斑的铜门环被乡亲们的手掌摩挲得光滑温润,凑近便能闻到门缝里渗出的淡淡油香与柴火气息,那是鄂东乡土独有的、被时光沉淀的烟火味,绵长地缠绕着我们这群异乡少年的心底。这座无装饰、无标识的榨坊,墙体被油烟熏得发黑,墙皮斑驳脱落,却承载着茶林场乡亲们的生计期盼,更藏着我们这群下放知青,在苦日子里最迫切的渴望与最温暖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榨坊陈设极简,中央牢牢固定着一台老式木质榨油机,这是榨坊的灵魂,也是乡亲们的生计希望。它全长近四米,粗如木桶,重逾一吨,通体被岁月与油脂浸润得黑红油亮,像块温润的琥珀,木纹里嵌着厚厚的油光,摸上去滑腻粘手。木榨呈长槽形,中间是放原料饼的榨膛,一端有接油的油槽与粗陶缸,另一端是打硬木楔的接口,旁边整齐码着几根两三米长的松木撞杆,还有大小不一的木楔、草绳与铁箍,沉默如蛰伏的老兽,透着原始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榨坊深处,黄黏土砌成的土灶被烟火熏得漆黑,灶台上两口大锅分别用来翻炒原料与蒸制坯饼,旁边码着油茶枝与松树枝干柴,燃烧时噼啪作响,青烟与油香交织,弥漫在榨坊每一个角落。灶膛里的火光熊熊跳跃,映着郭师傅汗津津的脸庞,也照亮了我们眼底藏不住的渴望,驱散了榨坊的潮湿与我们心底的寒凉。</p><p class="ql-block"> 榨油的郭师傅年近花甲,花白头发梳得整齐,头上像榨机一样泛着淡淡的油光。他脸上布满皱纹,手上布满厚茧,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那是常年操持木榨的印记。郭师傅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从茶籽筛选到压榨过滤,每一步都一丝不苟。</p><p class="ql-block"> 深秋霜降后,便是茶林场的榨油旺季。乡亲们背着晒干去壳的花生、芝麻、茶籽,三三两两来榨坊排队,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一边拉家常,一边时不时给郭师傅递上自家种的红薯、萝卜。郭师傅笑着回应,手上动作却不停,眼里只有眼前的原料与即将流淌的新油,淳朴的乡音与笑声,驱散了深秋的寒凉。</p><p class="ql-block"> 每当郭师傅开榨,浓郁的油香便顺着风飘遍山林,哪怕我们在几里外采茶,也能清晰闻到。彼时我们双手被茶尖磨得红肿起泡,浑身酸痛,肩膀因长时间挎茶篓而抬不起来,可那股油香一飘来,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心里只剩期盼,盼着早点收工,去榨坊舀一勺新油,慰藉空荡荡的肚子。</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们采茶到正午,烈日炙烤着大地,浑身被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粘在身上,又累又饿,蔫头耷脑地坐在田埂上。忽然一阵醇厚的油香飘来,我们九个人瞬间眼睛发亮,扔下茶篓就往榨坊跑,脚步匆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赶到,尝尝那诱人的新油。</p><p class="ql-block"> 跑到榨坊门口,我们被眼前的景象吸引:郭师傅和几位乡亲合力抬起撞杆,双手紧抓杆端,身体后倾,憋得满脸通红,使出浑身力气对准木楔狠狠撞击,“砰砰砰”的闷响震得地面发颤,木榨发出“咯吱”声。随着撞击,硬木楔越嵌越紧,金黄透亮的新油顺着油槽缓缓滴落,“滴答”声清脆悦耳,热气裹挟着浓香,直冲鼻腔。</p><p class="ql-block"> 新油金黄透亮、冒着青烟,烫得不敢触碰,可那香味实在诱人,让人舍不得离开。这油香,是我们知青岁月里最顶级的诱惑,是支撑我们熬过艰难日子的小小慰藉,是青春里最难忘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知青点的食堂条件极为艰苦,没有足够的油水。每天的主食是粗硬米饭,咬起来硌得牙根发疼;配菜不是咸得发苦的咸菜,就是无油无香的清水煮青菜,难以下咽。</p><p class="ql-block"> 我们正是十六七岁长身体的年纪,每天干着上山采茶、下地除草的繁重农活,消耗巨大却营养不足,一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陷,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连走路都有气无力,每顿吃得狼吞虎咽,却总觉得吃不饱。</p><p class="ql-block"> 所以,一到榨油季节,榨坊就成了我们的“避风港”。开饭时,不用招呼,我们九个人端着大碗就直奔榨坊,脸上满是期待,围在油槽旁,死死盯着金黄的新油,喉咙不停滚动,连大气都不敢喘。</p><p class="ql-block"> 每次到榨坊,郭师傅都在忙碌,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背上,可他依旧专注。新油冒着青烟,香气浓郁,郭师傅看着我们渴望的模样,从不驱赶,还常常主动多舀一勺,轻声叮嘱“慢点吃,别烫着,不够再舀”,那份温柔,像家人的关怀,抚慰着我们远离家乡的委屈。</p><p class="ql-block"> 我们迫不及待地将热油浇在粗米饭上,原本寡淡的米饭瞬间油光发亮、香气扑鼻,每一粒米都吸足了油香,咬一口软糯香甜、油而不腻,所有的疲惫与饥饿,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 我们九个人狼吞虎咽,脸上、嘴角都沾着油光,活像一群饿坏的小馋猫。胖儿吃得最快,嘴里嘟囔着“比厂里的粉蒸肉还香”;爱体面的大卫也顾不上形象,大口扒饭;斯文的林芝加快速度,细细品味着这份满足;瘦哥一边吃,一边提醒大家“慢点,别噎着”,兄弟情谊格外珍贵。</p><p class="ql-block"> 可我们一人一瓢油,一天下来损耗不小。郭师傅清楚,这油是乡亲们辛辛苦苦熬出来的,每一滴都凝聚着汗水,有的乡亲一年到头舍不得用油,有的还会把油存起来换生活用品、供孩子上学。他心疼我们,又舍不得浪费乡亲们的劳动成果,便把白天榨油改成了深夜偷偷进行,想躲开我们这群“油老虎”。</p><p class="ql-block"> 可新油的香味太过霸道,深夜里依旧能钻进我们的土坯房。那时的土坯房墙壁薄、门窗不严,一丝香味都能清晰传来,勾得我们辗转难眠。我们不约而同地摸黑爬起来,端着大碗,踮着脚尖悄悄溜进榨坊,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动郭师傅。</p><p class="ql-block"> 深夜的茶林场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茶树的沙沙声与远处的狗吠,月光温柔地洒在榨坊与我们身上。榨坊里,昏黄的煤油灯摇曳,映着郭师傅孤单却坚定的身影,撞杆撞击声与油滴声,构成了深夜里独特的劳作歌谣。</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胖儿吃得太急,勺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我们瞬间僵住,满心紧张。可郭师傅只是无奈一笑,轻声叮嘱“下次小心点”,便继续忙碌,这份包容,让我们心里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只是头道茶油太过醇厚,油分太足,我们这群从没吃过多少油水的孩子,吃多了便闹了笑话,就像贾平凹《秦腔》里的狗剩那般,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都打起了“飙抢”,速度快的憋都憋不住,连起身去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大家夜里肚子闹得最厉害,你追我赶的上厕所,提着裤子还相互调侃“谁让你吃那么多,活该,谁让你嘴馋”,一边又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种狼狈又可笑的模样,至今想起来,依旧让人忍俊不禁。第二天早上,我们起床后,看着彼此脸上的疲惫,还有身上不小心沾上的污渍,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调侃彼此晚间的狼狈模样,彼此为了一口油香,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的样子。可笑着笑着,我们又难免生出几分心酸,眼眶忍不住泛红,心里满是感慨——我们这群在城里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什么时候为了一口油香,变得如此“狼狈”,什么时候连一顿有油水的饭,都成了一种奢望。</p><p class="ql-block"> 其实郭师傅早就知道我们夜里来“偷”油,却从未拆穿。他每次都会多榨一点,还把勺子摆得更显眼,用最朴素的方式,默默守护着我们这群远离家乡的少年,给我们苦日子里最珍贵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如今时隔半生,回想那段日子,依旧百感交集。好笑的是,我们为了一口油香,深夜偷偷溜进榨坊,那份莽撞与天真,至今清晰如昨;心酸的是,我们曾连一顿有油水的饭都盼不来,一口新油,便是最奢侈的美味。</p><p class="ql-block"> 那间老旧榨坊,或许早已在岁月中破旧、消失,可它承载的油香、郭师傅的温柔、我们的兄弟情谊,永远镌刻在心底。那深夜的油香,是苦日子里的光,是青春里最难忘的印记,提醒着我们,再艰难的岁月,一点温暖与欢喜,就能支撑我们勇敢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