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相逢莫高窟》

诗哥闲聊敦煌(闫学诗)

<p class="ql-block">《“马”上相逢莫高窟》</p><p class="ql-block">载《金融文坛》2026年第4期</p> <p class="ql-block">  时光的气味混合着矿物质的微尘扑面而来。一匹宝骏划过千年的岩壁,飞出莫高窟的幽暗,来到我的眼前。</p> <p class="ql-block">  那不是一匹寻常的马。它正昂首回望,姿态宛如被一声天外的清啸骤然凝住;饱满的肌体蓄着大汉天马的雄武,而肩背舒展的一双羽翼,却流淌着古波斯神话的飘逸。光晕在它通体的白与赭红的翼缘上轻轻跳跃,仿佛那血肉随时会挣脱矿彩的桎梏,驮着整片斑驳的壁画腾空而去。我屏住呼吸——这哪里是静态的图画,分明是一声被岩壁瞬间冻结的长嘶,一场凝固了千年的、关于速度与飞升的梦。</p> <p class="ql-block">  若为古代的壁画设个“热搜榜”,敦煌的“神马”定是常年盘踞榜首的“顶流”。当西方的天使尚在襁褓中扑扇稚嫩的翅膀,东方的匠人已让天马行空,成为佛国最优雅的“交通工具”与“氛围组担当”。北魏第249窟顶,那青蓝的、耳尖尾短的类马神兽,借着天竺凹凸法的晕染,在仙人与羽人之间第一次振动了尚显生涩的羽翼。</p> <p class="ql-block">  及至隋代,联珠纹饰内的翼马纹样,已然是丝路美学交融的成熟标志——萨珊王朝的华美韵律,经西域,一路播撒到敦煌、长安、洛阳,甚至远渡东瀛。到了中唐第92窟《涅槃经变》的举哀行列,那口衔鲜花、静立供养的白色翼马,周身羽鳞状饰物如火焰纹般流淌,已是一种庄重而哀戚的完美。它不再仅仅是舶来的纹样,而是涅槃寂静中,万物举哀的一份子,是悲悯宇宙里一个沉静而华美的标点。</p> <p class="ql-block">  这匹“混血”的神骏,其美学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丝路“基因重组”。它的“骨”与“韵”,源自中原“春蚕吐丝”般的游丝描,是顾恺之笔下那份欲说还休的飘逸风神。你看北周第428窟中,那飞驰报信的青灰骏马,身旁树冠因它的疾速而倒向一边,画家用线条的狂风捕捉住了心跳的节奏。它的“肉”与“力”,则得自西域乃至更远的健陀罗艺术馈赠:饱满的肌肉,写实的关节,是充沛生命力的直接灌注。无论是西魏第249窟狩猎图中回身射虎的红鬃马,还是晚唐第156窟《张议潮出行图》里军容严整的百匹仪仗,那健硕的形体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尘世雄风。</p> <p class="ql-block">  然而,最动人的“魂”之升华,来自佛国的“神圣滤镜”。佛教的宏大叙事,要求它必须超越凡俗。于是,画师为它加上了背光、祥云,让它蹄下生莲,身披飘带。在《佛传故事》里,它是白马犍陟,载着决意出家的乔达摩·悉达多太子悄然离宫,马蹄所及,步步莲花,成为“觉悟之路”的温柔启动者。在第323窟的《张骞出使西域图》中,它又化身汉武帝梦寐以求的“天马”,成为中原王朝望向辽阔西域的炽热眼神,是探索与拓疆的精神图腾。即便在《普贤变》或《法华经变》里,它作为驮宝供养的宝马,亦是虔诚与丰饶的具象化身。它的角色千变,核心却亘古如一:连接。连接人间与净土,连接中原与殊方,连接此岸的虔信与彼岸的慈悲。它是文明对话中最优雅而有力的“桥梁”。</p> <p class="ql-block">目光掠过那些不那么“神性”却更“人性”的伙伴。初唐第431窟的角落里,风尘仆仆的马夫在礼佛的喧嚣外埋头打盹,手中缰绳松松牵着三匹静立的枣红马,鞍鞯未卸,似在假寐,又似随时等待主人的下一次召唤。北周第290窟中,深目高鼻的胡人马夫正与一匹扬蹄暴烈的骏马角力,那是力量与意志最直白的交锋,是世俗生活中驯服与野性的生动写照。更有五代第61窟里,那些令人屏息的马术表演:有人在并驰的四鞍间腾挪旋转,有人飞骑藏身于马腹之下……这些壁画瞬间,让神坛上的马,重新拥有了体温与喘息。</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史料中那句骄傲的记载:“天下有三众:中国人众、大秦宝众、月氏马众。”西北广袤,自来是名马渊薮,天马、汗血、千里驹的传说与真实,在这里交融。马,曾是滚滚沙场上借以书写落日史诗的背影,是老农犁开霜雪时沉默的战友,是草原铺向天际的绿色脉搏,也是孩童梦中哒哒跑过小巷、惊醒旧屋檐的竹马。它从不止于工具,它是信仰的载体,是力量的化身,是大地上的风,历史的蹄印。【注:汉代起,中国史籍便将地中海世界的罗马帝国<span style="font-size:18px;">及其后续的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有时也泛指近东地区称</span>为“大秦”。】</p> <p class="ql-block">  然而,壁画越是华美辉煌,越衬出一种亘古的忧伤。正如那些西域名马,“被喂以精致的食物,用作高贵的坐骑,而其真正的本能却被忽略了。”画壁之上,它们或飞升为神,或服役于人,那不曾被描绘的、属于旷野的自由嘶鸣,是否从未在匠人与供养人的心中真正响起?我们带马到文明的河边,赋予它神性与功用,却始终“逼马饮水难”。因为那自由的灵魂,是岩彩无法固定,金鞍无法束缚的。在我们的胸腔深处,又何尝没有这样一匹未被驯服的马,正左冲右突,将倔强淌成心跳的鼓点?</p> <p class="ql-block">  步出洞窟,正午的阳光如熔金般泼洒在鸣沙山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匹来自壁画的翼马,却仿佛已我的心中飞出,融入这无垠的灼热光明里。它完成了最后的“变身”——从宗教的供养之物,变为今人眼中美学的滋养、创意的源泉与文化自信的符号。古代的画师与供养人,以开凿洞窟、绘制神骏来积累功德,祈求彼岸福报;而今世的我们,则通过凝望、解读与传承,来完成另一种“供养”,让这匹混血的神骏,挣脱岩壁的引力,飞入数字的星河,跃上文创的丝巾,成为我们精神旷野里共同的、奔腾的遗产。</p> <p class="ql-block">  莫高,期待与你马上相逢。 这相逢,是与一段凝固历史的照面,更是与一个永不驯服、永远在融合与飞升的文明精魂的相遇。它告诉我们,最高级的美,从来诞生于文明交汇的锋面;最磅礴的生命力,永远源于敢于吸收、重构并长出自己翅膀的自信。在这新的年岁旷野,愿我们都如这敦煌神骏,扎根传统的厚土,怀抱四方的来风,然后,昂首嘶鸣,自在飞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闫学诗 建设银行甘肃省分行退休员工,敦煌文化爱好者,数十年研习壁画临摹、深耕敦煌文化。</p><p class="ql-block">联系电话:13919335718</p><p class="ql-block">邮箱:652617896@qq.co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