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燎干</p><p class="ql-block">我记得那是个秋天的黄昏。</p><p class="ql-block">西边的天烧着一片一片的红,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泼得到处都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躺在炕上,盖着那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浑身发烫,脑袋却冰凉,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箍住了,胀得难受。</p><p class="ql-block">“八成是魂丢了。”奶奶摸了摸我的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p><p class="ql-block">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的魂好像真的不在身上了。我记得清楚,那天下午我和几个孩子在村后的土崖上玩,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蛇”,我一脚踩空,顺着土坡滚了下去。爬起来的时候,手脚都破了皮,没觉得疼,倒是心突突地跳,半天缓不过来。回到家里,就开始发烧。</p><p class="ql-block">奶奶去找对门的五奶奶。五奶奶七十多岁,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个髻,脸上皱纹纵横,像那老榆树的皮。她端着一个筛面的细箩,进了窑洞,先看看我,又看看头顶的天窗。</p><p class="ql-block">天窗开在窑洞的最高处,方方正正的一块,能看见外面灰蓝的天。晚霞的光从那里漏进来,像一条柔软的带子,斜斜地搭在窑壁上。五奶奶站在天窗下面,把手里的筛箩举高了些,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她喊着我的小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p><p class="ql-block">“三娃子——回来哟——”</p><p class="ql-block">那个“哟”字拖得很长,飘飘悠悠地往上升,穿过天窗,融进那片红彤彤的暮色里去了。</p><p class="ql-block">奶奶就坐在我身边,一只手轻轻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听见五奶奶喊,就接口说:“回来了,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像接住了一样东西,又轻轻安放好。</p><p class="ql-block">“三娃子——回来哟——”</p><p class="ql-block">“回来了,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就这么一问一答,一遍又一遍。窑洞里光线渐渐暗下去,只有天窗那一方亮着,像一只眼睛。五奶奶的身影在那一方亮光里,黑黑的,瘦瘦的,像剪影。奶奶的手始终按在我肩膀上,温热温热的,有一股让人觉得安稳的力道。</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太阳已经照进来了,金灿灿的一片,落在炕沿上。我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说不清是药起了作用,还是魂真的被叫回来了。奶奶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看见我坐起来,笑了,说:“好了就好了。”</p><p class="ql-block">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黄昏。想起天窗的光,想起五奶奶举着筛箩的样子,想起奶奶一声一声地应和。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她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程一程地接了回来,安安全全地放回了我的身体里。</p><p class="ql-block">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迷信。那是爱太深了,深到不相信病只是一场病,不相信发烧只是发烧。她们要给你一个理由,让你相信你的魂是完整的,你的身体是安好的,你哪也没去,你始终在亲人怀里。</p><p class="ql-block">比叫魂更常见的,是送东西。</p><p class="ql-block">我母亲有一阵子总是头疼。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闷闷地疼,断断续续的,吃了药也不见好。隔壁的二婶来看她,神秘兮兮地说:“怕是有个啥跟着呢。”</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二婶端来一碗凉水,三根筷子。她让我母亲靠在炕头的被褥上,自己在炕沿边坐下,把那三根筷子并拢,在水碗里轻轻顿了几下,然后一根一根地往水里立。</p><p class="ql-block">那筷子起初站不住,倒下去,再立,再倒。二婶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忽然有一根筷子立住了,接着第二根也立住了,两根交叉在一起,稳稳地站在碗底。第三根筷子斜搭上去,像一座小小的桥。</p><p class="ql-block">二婶看着那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把碗端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门外是深深的夜色,远处有狗叫的声音。她把碗里的水泼出去,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然后她把筷子也扔出去,冲着黑暗说了一句:“走吧,骑上驴走,莫要再来了。”</p><p class="ql-block">关上门,回身对我母亲说:“行了,送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说,那晚她睡得特别好,第二天起来头就不疼了。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碗水、那三根筷子真的带走了什么。我只知道,那个夜里,二婶端着碗走到门口的样子,让我觉得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用道理去说清楚的。有些事情,它就是对人的心病,对着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烦恼,用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把它送走。</p><p class="ql-block">就像燎干。</p><p class="ql-block">每年正月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前堆起一垛柴草。那是整个年里最后一个节日,叫燎干。据说燎了干,一年身上干净,不生疮害病,不顺当的事情都给烧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我七八岁那年的燎干,记忆最深。天还没黑透,父亲就把早早攒下的麦草抱到门口,堆成一堆。母亲在麦草里塞了几根柏树枝,说柏树香,燎出来的烟也好闻。邻近的几户人家也都堆了柴,远远近近的,像一个个黑乎乎的坟包,等着被点燃。</p><p class="ql-block">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不知谁家先点了火,接着家家户户都点起来。一团一团的火在夜色里盛开,照得人脸通红,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土墙上。火苗舔着夜空,噼噼啪啪地响,柏树枝烧着了,有一股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压住了麦草燃烧时那种焦糊味。</p><p class="ql-block">火最旺的时候,大人小孩都开始往火上跳。先是男人们,撩起衣襟,几步跑过去,嗖地跃过火堆,落下来的时候跺跺脚,拍拍手,哈哈笑着。然后是孩子们,胆子大的自己跳,胆子小的被大人夹在腋下一起跳。母亲拉着我的胳膊说:“三娃子,你也燎一燎,把身上的瞎瞎毛病都燎走。”</p><p class="ql-block">我往后退了几步,深深吸一口气,猛地跑起来。火的热浪迎面扑过来,烤得脸发烫,我闭上眼睛,脚用力一蹬,身体腾空——只是一瞬的事,然后稳稳地落在火堆的另一边。心跳得厉害,回头看看那堆火,觉得真神奇,不过是跳过去而已,却好像真的把什么拖累人的东西丢在了火里。</p><p class="ql-block">女人们也要跳的。她们不好意思像男人那样张扬,多是两个人手拉手,从火堆上轻巧地跨过去。火光照着她们的脸,照着她们红扑扑的笑,好看极了。</p><p class="ql-block">火烧到最末,变成一堆红彤彤的炭,火星子一阵一阵地往上蹿。有人拿铁锹把炭火摊开,从上面走过去,说是可以治脚气。还有人端了碗,舀起一勺水泼上去,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碗里的水就变成“燎干水”了,拿回家去和面,一年的日子便顺顺当当。</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堆渐渐熄灭的火跟前,看着火星子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眨。空气里是烟和灰的味道,远处还有人在喊叫,有孩子在笑。那一年的霉运,病痛,不顺心,大约真的都燎干净了吧。</p><p class="ql-block">许多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我早已不在那个村子里住,天窗也没再见过了。城里没有窑洞,没有筛箩,没有正月三十门前的火堆。孩子们发烧,去医院打针吃药,没有人再举着箩叫魂。头疼脑热,几片药下去就好,用不着三根筷子一碗凉水。燎干的风俗,就算还有人记得,在城里也燎不成了。</p><p class="ql-block">可是有时候,深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些事。想起天窗里漏下来的光,想起二婶把水泼向门外的声音,想起燎干时跃过火堆那一瞬间的轻盈。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p><p class="ql-block">那些所谓的迷信,哪里是迷信呢。那是我们的祖辈,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对付苦日子的办法。人活在世上,谁没有个魂不守舍的时候,没有个头昏脑涨的时候,没有个觉得身上背了什么东西、沉甸甸走不动的时候呢?这些时候,药不一定管用,医生不一定管用,但一个仪式,一个动作,一句“回来了”,一句“你走吧”,却可能管用。</p><p class="ql-block">因为它们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了看得见的。把心里的怕,变成了手里的活。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变成了一碗水,一把火,一个可以完成、可以放下的事情。</p><p class="ql-block">你站在火堆前,跳过去,你就信了自己是干净的。你躺在那,听人一声一声地唤,你就信了自己的魂回来了。你把水泼出门,你就信了那些拖累你的、阻碍你的东西,真的骑上驴走了。</p><p class="ql-block">这不是迷信,这是人自己救自己的办法。</p><p class="ql-block">前几天,母亲在电话里说,五奶奶过世了。我握着话筒,半天没有说话。我想起那个举着筛箩站在天窗下的瘦小身影,想起她拖长了声音喊“三娃子——回来哟——”,想起那些被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接回来的、我的魂。</p><p class="ql-block">我对母亲说:“妈,等燎干的时候,我想回去。”</p><p class="ql-block">母亲说:“好。”</p><p class="ql-block">挂断电话,我站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夜,没有火光,没有烟,也没有人喊我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可我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一声一声地唤着,一程一程地往回走了。</p><p class="ql-block">回来了,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