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东去，一念兰州

春风二月

结束崆峒山的道源寻踪，一路向西，我奔赴西北之行的第三站——兰州。

年少读书时，觉得兰州远在边塞荒漠，是唐诗里“黄河远上白云间”的苍茫之地，其实，它是在中国版图的几何中心，是中国唯一一座黄河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那时对兰州的全部印象，不过是一本传遍校园的《读者》，一座横跨黄河的中山桥，一碗无人不晓的兰州拉面，还有从电视里熟知的水均益、朱军、李修平，他们都来自这座黄河边的城市。也曾在低苦艾乐队刘堃的歌里听过兰州，那句“兰州，淌不完的黄河水向东流；兰州，梦的尽头是海的入口”，却从未想过，终有一日踏临此地，亲身触碰这座河畔之城滚烫的脉搏，看滔滔黄河水，奔涌向东流。

我把兰州的清晨，赠予六点半的头锅牛肉面。全国各地都有“兰州拉面”，可真到了兰州才知道，本地人叫牛肉面，或“牛大碗”，那些开遍大江南北的“兰州拉面”，从来不是正宗的兰州牛肉面。

天刚蒙蒙亮，整座兰州城还浸在未散的晨雾里，大众巷褪去昨夜的喧嚣，此刻还沉沉地没有醒来，整条巷子静悄悄的，只有巷尾的马子禄牛肉面亮着暖黄的灯，刚掀开营业的门帘。我推门进去，是这天的第一位客人。

后厨的汤锅正咕嘟咕嘟滚着，牛骨汤的醇厚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掌勺的师傅正趁着清晨的空档，端着碗在灶台边吸溜面，前厅的服务员也三三两两坐着，捧着碗慢悠悠吃着开工前的头锅面，见我进来，笑着起身招呼，动作轻缓，没有半点喧闹。我学着兰州人的样子点了一份肉蛋双飞、劲道二细。

不多时，一碗刚出锅的牛肉面递出窗口。汤色清亮，萝卜片白得透亮，一把鲜翠的蒜苗香菜铺在上面，淋一勺红亮温润的油泼辣子，底下是筋道黄亮的二细面条，正是兰州牛肉面“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的地道讲究。

整个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后厨汤锅滚沸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吸溜面条的细碎声音。陆续又进来两三位本地客人，都熟门熟路找位置坐下，不慌不忙地等着取面，端回来便安安静静坐定，慢悠悠地吃，没有高声的闲话，没有扎堆的喧闹，只有一碗热面带来的熨帖的松弛感。

吸溜一口筋道的面条，麦香混着牛骨汤的醇厚在嘴里散开，辣油香而不燥，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漫到全身。原来兰州人的清晨，不只有市井喧闹的烟火，也有这样一碗头锅面里，不紧不慢的温柔与安宁。大河向东流，这座黄河滋养的城市，连每日开场，都如河水一般朴素从容，熨帖心底。

食罢热面，沿着南滨河路东行，至读者大道——这条兰州专为致敬一本刊物而命名的路——便到了《读者》杂志社楼下。

抬眼望见熟悉的“读者”二字，时光骤然回溯到数十年前的中学校园。

那时它还叫《读者文摘》，是我们班里最抢手的读物。哪个同学从家里带来一本，转眼就会在课桌间传个遍，封皮被翻得卷了边，也依旧是宝贝。它的开本比课本大，上课是万万不敢拿出来的，只能等到晚自习，假装低头做试卷，把它压在卷子底下，偷偷掀开一角看。老师在走廊外来回踱步，我们的心跟着文字起起伏伏，既紧张又沉醉。

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照亮过我无数失意的夜晚，“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是青春最温柔的救赎；雨果的《“诺曼底”号遇难记》，让我第一次读懂了责任与担当的重量；还有那篇《一个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年少时读来只觉新鲜，如今再想起，才懂了其中坚守的深意。

那些藏在试卷底下的夜晚，那些被文字点亮的瞬间，几乎陪我度过了整个中学时代。原来那些跨越山海、温暖了无数少年的文字，就诞生在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里。

黄河水向东流，这本薄薄的杂志，就像河面上一艘不慌不忙的小船，载着滚烫的思想与绵长的温柔，驶入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长河里。而这条以它为名的读者大道，便是这座城市给它最郑重的勋章，伴着黄河涛声，温暖经年。

告别杂志社，漫步黄河之滨，百年中山桥遥遥在望。

这座“天下黄河第一桥”静静横跨大河两岸，一端联结老城烟火，一端依偎白塔山色，如沉默老者，守望奔流向东的黄河，守护整座兰州城。

它的故事，要从百年前说起。在铁桥建成之前的五百多年里，黄河兰州段的南北通行，全靠一座镇远浮桥——24艘木船连锁为底，上铺木板，以铁索固定，却终究抵不过黄河的洪峰与凌汛，年年拆建，岁岁凶险。1904年，黄河特大洪水冲毁浮桥，修建一座永久性桥梁，成了这座城市最迫切的期盼。

1906年，时任陕甘总督升允力主建桥，兰州道彭英甲操办，与德国泰来洋行签订包修合同，由美方设计、德方承建、中国工匠施工，为这座桥许下了80年的保固承诺。建桥所用的钢材、水泥、机械设备，全从德国汉堡港海运至天津，经铁路运到河南观音堂，再靠骡马、骆驼，翻越秦岭、六盘山，经万里转运，历时17个月，分36批才运抵兰州。

1908年5月，铁桥正式开工，仅用一年零三个月，便在1909年8月竣工通车。这座耗银30.66万两的铁桥，终结了黄河兰州段五百余年靠浮桥渡河的历史，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它是连接中原与新疆、青海、西藏的咽喉要道，是西北军政、商贸、民生的交通命脉。

如今，百年过去，它早已从交通枢纽变成了步行桥，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凭栏俯瞰，浑黄河水裹挟泥沙滚滚东流，浪涛撞击桥墩，轰鸣阵阵，是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心跳。黄河水向东流，带着百年的故事，从未停歇。

缓步走过中山桥，黄河的涛声还在脚边翻涌，抬眼便是，白塔山门，一座敞式牌楼正迎着河风稳稳地立着。

它以官式建筑的法度立骨，三间四柱的形制周正阔朗，斗拱层叠有序，稳稳接住了从黄河峡谷里穿来的长风，自有一番镇住长河的端庄气度；却又在檐角起落、彩绘细节处藏了西北独有的灵趣——翘角不似江南的柔婉，也不似皇城的森严，带着陇原山野里的舒展劲儿，彩画纹样里也混着黄河水滋养的烟火气，庄重里藏着鲜活，沉稳中带着舒展。

黑底鎏金的正中匾额，是陇上书坛泰斗顾子惠八十八岁高龄时题写的“九曲安澜”四字，笔力雄健，筋骨藏山河。黄河九曲蜿蜒，终向东流，笔墨之间，盛满金城百姓岁岁守护母亲河、祈愿河清海晏的千年夙愿，河风浩荡，笔墨初心与东流涛声遥遥共鸣。

四根大红柱上，两副长楹联写尽了黄河的壮阔与金城的文脉。中间主联写道：“九曲自昆仑，卷地而来，毓秀钟灵，八郡人才兹荟萃；一画当太昊，开天之后，经文纬武，百王政教此渊源。”上联写黄河自昆仑奔涌而来，穿陇原而过，滋养了这片土地，孕育了八郡英才；下联写伏羲氏一画开天，开启华夏文明，经文纬武，奠定了千年政教与文明的渊源。外侧的副联则写：“凭栏看大河，雪浰洪涛，长桥横濑，望浩荡烟波，惊叹后浪推前浪；拾级登高岘，幽林杰阁，白塔拂云，赏繁华春景，奋起今人胜古人。” 凭栏望黄河，登楼看白塔，一眼千年，古今相映，尽在这副楹联里。

穿过牌楼，便是一方不大的院落。院中的苍松翠柏比肩凝翠，枝桠参天，晚樱如云似雪，紫荆花缀满枝头，粉紫与艳红相映成趣，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混着草木的清香，满院都是春日的温柔。

院落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后照墙，墙上嵌着《白塔胜景》大型浮雕，从山门牌楼到山顶白塔，从法雨寺到三台建筑群，一亭一阁，一草一木，都刻得栩栩如生，还未登山，便已将白塔山的盛景尽收眼底。拾级再上一个台地，又是一面照墙，《金城揽胜》浮雕铺展眼前，一侧是明清古景，复刻白塔层峦、丝路古道；一侧是当代新貌，描绘黄河风情、城市新颜。一墙藏古今，一眼览千年，东流不息的黄河，始终是这座城岁月变迁的永恒底色。

右转穿过地天泰牌坊。之字形的登山步道，两侧松柏夹道，浓荫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徐登高，耳边是林间的鸟鸣，风里是草木的清香，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法雨寺。

这座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古刹，是白塔山保存最完好的明清古建之一。最令人称奇的，是寺南侧那座临崖而建的悬楼。木构楼体顺着白塔山的崖壁走势而起，硬山屋顶稳落岩基，主体却向外凌空悬挑，远看如浮于半山之间，既有古寺殿宇的沉稳风骨，又有陇地悬楼依山就势的奇巧灵动。

有趣的还有大雄宝殿两侧的一副楹联：“在在自心观自在自观观自在，来来如来见如来如见见如来。” 十四个字，回环往复，禅意盎然。反复品读才懂，世间万般修行，不过是观心见性，在自己的心里寻自在，在当下的光景里见如来，黄河奔流千年，人心安处，便是如来。

出法雨寺，沿山路继续上行。右侧密林里，藏着一座三角攒尖顶的东风亭，红柱黛瓦，像一颗落在山间的印章；左侧山坡上，文昌宫青灰砖壁配着格纹花窗，朱红立柱托起飞翘檐角，于道旁豁然展露，藏着陇原大地对文脉兴盛的期许。再往上走，过了三星殿，左行不远，便到了白塔山的核心——白塔寺。

这座因塔得名的寺院，坐落在白塔山主峰之巅，是兰州最醒目的地标之一。寺院始建于元代，为纪念远赴蒙古谒见成吉思汗、病逝于兰州的西藏萨迦派高僧而建，元末毁于战乱，明正统年间重建，清康熙年间扩建。

寺院的灵魂，便是那座矗立了近六百年的白塔。这是一座实心砖塔，通高17米，完美融合了藏传佛教与中原汉式建筑的精髓。塔的底部，是两层八角形须弥座，束腰处雕刻着缠枝莲、吉祥八宝，雕工细腻精巧；塔身下段是藏式覆钵式宝瓶，通体垩白；上段则是汉式七级八面密檐楼阁，每层每面都开有佛龛，檐角的龙头下系着铜质风铎，清风吹过，铃声清越，和山下黄河的涛声遥相呼应。塔顶是绿色琉璃宝盖，承着宝珠塔刹，洁白塔身配着绿顶，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哪怕隔着黄河，在兰州老城的街巷里，也能望见它的身影。

这座塔，历经六百年风雨，扛过了1920年海原8.5级特大地震，依旧巍然屹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守着黄河，守着兰州。

缓步走到凭栏处，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蜿蜒奔涌的黄河，穿城而过的涛声仿佛就在耳畔，对岸的金城烟火尽数铺展在眼前，山、河、城，便在这一方凭栏处，撞了个满怀。

出了白塔寺，便是山顶的开阔台地。春日的山巅，花开得正盛：乔木林里，榆叶梅开得热烈奔放，满枝的红花像燃着的霞；连翘一串串垂下来，金黄的花瓣盛满了阳光，像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花枝里；紫丁香一簇簇绽着紫花，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漫了满山；海棠开着红宝石色的五瓣花，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还有陕西卫矛，向下垂出无数根绿丝绦，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像少女垂落的发丝，温柔了整个山巅。

走到山巅的牡丹亭，凭栏远眺，兰州“两山夹一河”的地理格局，在眼前完整铺陈开来。南面皋兰山连绵青翠，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脚下白塔山巍然拱卫，与皋兰山隔河相望，黄河像一条金色的绸带，从西向东，浩浩荡荡穿城而过。城市沿着黄河两岸铺展开来，高楼林立的天际线，沿着河岸延伸向远方。

乘缆车从山巅缓缓而下，脚下是奔腾的黄河，身边是掠过的绿树，风里裹着黄河的水汽，从山间的静谧，落回了黄河边的人间烟火。

漫步在河滩上，才真正读懂了兰州人与黄河的关系。黄河从来不是兰州人专程打卡的景点，而是他们的“城市客厅”，是刻进日常的生活。沙滩上，孩子们拿着小铲子挖沙筑坝，光着脚丫踩进微凉的河水里，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不远处的空地上，少年们牵着风筝线奔跑，风筝越飞越高，成了蓝天上的一个小点，还有穿着cosplay服装的年轻人，对着黄河摆着姿势，把青春的模样，定格在黄河边；还有老人斜靠在倾倒的老柳树上，闭着眼睛望蓝天，河风吹着柳枝晃悠悠的，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沙滩上，新人们穿着洁白的婚纱，以黄河为背景拍婚纱照，把一生的浪漫，都交给了这条母亲河；沿河的茶摊早已座无虚席，中老年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捧着白瓷盖碗的三炮台，左手托底，右手刮盖，刮去浮叶，抿一口热茶，枣香、桂圆香混着茶香漫开来。他们嗑着瓜子，天南海北地“谝传子”，牌桌上的欢声笑语，象棋盘上棋子落下的脆响，和黄河的涛声混在一起，满是人间最动人的烟火。

沿着滨河步道继续西行，便到了黄河母亲塑像前。雕像静静卧在黄河边，母亲神态温柔，眉眼含笑，身姿舒展地卧在波涛之上，怀里的男婴憨态可掬，依偎在母亲身边，天真烂漫。这座雕像，把黄河的包容与温柔，把华夏文明里“母亲河”的深意，都刻进了石头里。站在雕像前，听着身后黄河的水声，忽然懂了兰州人对黄河的感情，那不是对风景的欣赏，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依恋，是孩子对母亲的深情。

移步黄河母亲码头，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岸边的羊皮筏子。

这是黄河上流传了三百多年的古老摆渡工具，兰州人俗称“排子”，由十三张鞣制好的羊皮囊，牢牢地扎在水曲柳的木架上。

别小看这小小的羊皮筏子，它曾是黄河上最传奇的存在。明清时期，它是黄河中上游的货运主力，从兰州顺流而下到包头，两千多公里的水路，全靠它运送皮毛、药材、粮食；抗战时期，它被称作“黄河上的军舰”，筏子客们靠着它，把玉门的石油一路运到重庆，撑起了抗战大后方的能源生命线；兰州战役时，它又载着解放军抢渡黄河天堑，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它早已不再是运输工具，却成了黄河文化的活化石，成了兰州最具特色的文旅名片。

筏子客师傅坐在筏首，并不奋力划行，只凭船浆轻点水面，略掌航向，任由筏子顺滔滔河水缓缓漂流。皮筏在浪涛里轻轻颠簸，脚下就是奔腾的黄河水，伸手就能触到微凉的河水，河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带着泥沙的气息，筏子客师傅喊着粗犷的号子，和浆声、涛声融在一起。这一刻，我真切地依偎着母亲河，也读懂了最本真的兰州。

二十分钟的漂流，终点便是中山桥。

再次踏上这座百年铁桥，已是黄昏。夕阳落在黄河上，给奔涌的河水镀上了一层金边，黄河水依旧从桥下奔腾而过，浪涛滚滚，向东流去。

抬眼望去，远处的黄河之上，元通大桥、城关大桥、金雁大桥、雁滩大桥……，一座座现代化的桥梁横跨两岸，车流不息，像这座城市奔腾向前的脚步。而这座百年铁桥，依旧静静伫立着，它见过清末的风雨，见过抗战的烽火，见过兰州解放的曙光，也见过这座城市如今的繁华，它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目送黄河水日夜东流，迎来金城日新月异。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中山桥、白塔山、黄河两岸灯火次第绽放，星河落人间。晚风又起，熟悉的歌谣再度回响：兰州，淌不完的黄河水向东流；兰州，梦的尽头是海的入口。

原来少年时在书本里、在歌词里读到的兰州，此刻都成了脚下的路，眼里的景，心里的暖。这座城市，有一碗牛肉面的滚烫烟火，有一本《读者》的温柔坚守，有一座铁桥的百年风骨，有一条奔腾不息的母亲河，它在祖国版图的中心，也在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心里。

2026年4月，游兰州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