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长期以来,北洋军阀统治时期(1912—1928)在主流历史叙事中被简化为“军阀割据,战火不断,生民涂炭”的黑暗年代。这一认知有其事实依据——军阀混战、政治腐败、民生凋敝确是这一时期不可否认的历史面向。</p><p class="ql-block"> 然而,将这段二十余年的历史全然等同于“黑暗”与“倒退”,不仅遮蔽了历史的复杂性,也使我们失去了对现代中国奠基(——乱世中的曙光)过程的重要理解。有学者早就指出,北洋军阀史研究长期存在“片面强调军阀的个人素质而忽略了制度层面的考察”的偏颇。</p><p class="ql-block"> 事实上,北洋政府时期“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其在国家治理、社会发展和维护主权方面的作为,不容抹杀。</p> <p class="ql-block"> 细读史料可以发现,在政治动荡与军事纷争的表象之下,北洋政府至少在三重维度上为现代中国奠定了不可忽视的基础:</p><p class="ql-block"> 其一,在边疆危机中果断出兵,收复了外蒙古这一大片国土;</p><p class="ql-block"> 其二,在“实业救国”思潮推动下,促成了民族民营经济的“黄金时代”;</p><p class="ql-block"> 其三,在思想文化与教育领域,孕育了新文化运动与划时代的“六三三学制”。</p><p class="ql-block"> 这三个面向——国土主权、经济发展、文化教育——恰恰是一个现代民族国家赖以立国的根基。</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一、徐树铮出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 一场被遗忘的国土收复</b></p><p class="ql-block"> 1919年的中国,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然而就在这一年,北洋政府做出了一项令后人惊叹的壮举——派兵收复外蒙古。</p><p class="ql-block"> 自清代以来,外蒙古一直是中国版图的一部分,但辛亥革命后,在沙俄策动下,外蒙古当局于1911年底宣布“独立”,1915年中俄蒙《恰克图协约》签订后,名义上取消“独立”改为“自治”,实际上仍处于中央政权管辖之外。</p><p class="ql-block"> 1919年6月,北洋政府正式任命徐树铮为西北筹边使兼西北边防军总司令,总揽热河、察哈尔、绥远、甘肃、新疆、内外蒙古等地区的军政财经大权;10月,徐树铮率西北边防军第一师挥师出塞,向库伦(今乌兰巴托)进发。</p><p class="ql-block"> 徐树铮采取了恩威并施的策略——“效诸葛孔明擒纵之法,恩威并用软硬兼施”,仅用半个多月时间,就迫使哲布尊丹巴活佛就范。1919年11月17日,外蒙古自治官府正式递交取消自治的呈文,22日,北洋政府大总统令颁布,外蒙古正式回归祖国怀抱。</p><p class="ql-block"> 孙中山得知这一消息后,特电致贺,称徐树铮的功绩可与汉代傅介子、班超相提并论。一个为军阀政治所累、在史书中常被视为“民国罪人”的人物,却在国家主权问题上立下了“其他军阀望尘莫及之功绩”。这一事件雄辩地证明:北洋军阀并非铁板一块,也绝非所有军阀都“卖国求荣”——一些人“具有强烈的国家民族主义情怀,主张抵御外敌侵略,矢志报国,终生不渝”。</p><p class="ql-block"> <i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57, 181, 74);">如果说收复失地是衡量一个政府是否“爱国”的试金石,那么北洋政府在这道考题上的答卷,并不逊色于任何其他时期的政权。</i></p> <p class="ql-block"> 1917年北洋政府对德奥宣战,同时废除中国与德奥之间一切不平等条约,武力收回天津、汉口的德奥租界。此后十余年间,北洋改府成功废除40多条旧约;1922年12月正式收回青岛和胶济铁路的主权。</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二、民营经济的“黄金时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民族资本的崛起</b></p><p class="ql-block"> 与经济衰退的误判相反,北洋时期恰恰是中国民族民营资本崛起的“黄金时代”。学术界将这轮实业投资热潮称为“中国的第二次工业化浪潮”。与洋务运动以官办军事工业为主不同,此次工业化的主角是“以赢利为主要动力的新兴企业家”,是一场“民营资本集体崛起的盛宴”。</p><p class="ql-block"> 以纺织业为例,民营资本在1914至1922年间共创建新厂44家,拥有的纱锭数从50.3万枚激增至163.2万枚,布机数从2566台增至7817台,民营纺织厂的纱锭占比从52.6%提升到66.2%。</p><p class="ql-block"> 上海民营机械厂从1914年的91家发展到1924年的284家,短短十年间增加了近两倍。从整体经济增长率来看,1912至1920年间工业增长率高达13.4%,即使在一战结束后的1923至1926年间,仍保持8.7%的增速。企业注册资本的增长同样显著——1914年工业企业注册资本为6200余万元,到1920年已增至1.55亿元以上,增幅超过150%。上海跃成为亚洲金融中心——“东方巴黎”。</p><p class="ql-block"> 北洋政府在此期间还<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放宽了民间设厂限制,推行公司注册制度,为民营经济的蓬勃发展提供了制度空间。</b></p><p class="ql-block">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经济增长并非仅靠战争红利。1919年五四运动后,全国掀起抵制日货、提倡国货的浪潮,天当津作为北方工业中心,“民族企业因国货需求激增而快速发展”。说明民族资本的内生动力已开始形成。中国民族经济的根基,“正是在这一时期基本奠定的”。这一事实意味着,北洋政府在经济治理上并非全无作为——它客观上为民族资产阶级的成长创造了相对宽松的环境,而民族资产阶级后来恰恰成为推动中国现代化进程的重要力量。</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三、新文化思潮与“六三三学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 ——现代教育的奠基</b></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经济成就尚属“务实”层面的进步,那么北洋时期的思想文化与教育改革,则在“务虚”层面为中国未来的腾飞注入了灵魂。</p><p class="ql-block"> 新文化运动以1915年陈独秀创办《青年杂志》为起点,以“民主”与“科学”为旗帜,猛烈抨击封建礼教,倡导文学革命。毛泽东后来称其“举起文学革命的两大旗帜”:提倡新道德、反对旧道德,提倡新文学、反对旧文学。新文化运动“有力地促进了思想解放和民族觉醒,成为辛亥革命以后中国发展进步的时代主流”。紧接而来的五四运动则“把新文化运动大大地激扬和扩展开来,使它成为中国民族文化振兴和建设现代新文化的一个里程碑”。</p><p class="ql-block"> 与新文化精神相呼应的,是教育领域的一次根本性变革。1922年11月,北洋政府以大总统令正式颁布《学校系统改革案》,即著名的“壬戌学制”,也称“六三三学制”。</p><p class="ql-block"> 该学制将学段划分为初等教育6年、中等教育6年(初中高中各3年)、高等教育3至6年,并提出了七项改革标准:适应社会进化需要、发挥平民教育精神、谋个性发展、注重国民经济力、关注生活教育、推动教育普及、保留地方弹性空间。</p><p class="ql-block"> “壬戌学制是中国现代教育史上影响最深的一次变革”,标志着中国教育制度从效法日本转向效法美国,从军国主义教育转向平民主主义教育。</p><p class="ql-block"> <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划时代的学制改革,采取了“自下而上”的方式——先由全国教育会联合会提出草案,经各省教育会广泛讨论,最后才由北洋政府教育部正式颁布实施。这种尊重民间智慧、包容教育自主的施政风格,与我们通常对北洋军阀“专制暴力”的形象形成了强烈反差。西方史家很多人说:北洋政府堪称“中国近代最开明自由政府”,“重视教育,尊师重道,善待知识分子”——如果抛开其军阀底色,这一评价并非全然夸张。</i></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四、我们用另一种眼光看历史</b></p><p class="ql-block"> 如上所述,北洋时期在三个关键领域取得的进展,构成了现代中国不可忽视的历史奠基,可谓乱世中的曙光。</p><p class="ql-block"> 然而,强调这些进步,绝非要为军阀统治辩护。前者是历史事实的挖掘与呈现,后者则是价值判断的立场选择,两者并不冲突。<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北洋时期军阀干政乱政,军阀时期政治黑暗,是客观历史事实,不容否认。</b></p><p class="ql-block"> 上述种种进步,却是在那样恶劣的政治环境中艰难绽放的——这既值得反思,也值得致敬。</p><p class="ql-block"> 唐人杜牧在《阿房宫赋》中有言:“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一个时代的成败,终究与其自身的病灶息息相关。北洋政府之所以在二十年喧嚣后黯然落幕,固然有外部列强的干预与压制,但更根本的原因在于其内部的制度积弊与治理失能。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北洋政府的全部作为都应被全盘否定。一个被“打倒”的政权,未必没有值得正视的历史贡献;一段被贴上“黑暗”标签的历史,未必没有值得铭记的“灿烂”篇章。</p><p class="ql-block"> 这或许正是我们今天重新审视北洋时期的意义所在:在革命与批判的话语之外,多一分实证的冷静与辩证的同情,让历史恢复其应有的复杂面貌。毕竟,历史的评判从来不应只有一种声音,而对北洋时期的再认识,恰恰提醒我们:只有<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在全面理解一个时代的多重面向之后,我们才能真正接近历史的真相。</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8px;">参考书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8px;"> 【美】费正清《剑桥中华民国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8px;"> 郑师渠,主编《中国代近史》(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