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雀筑巢情思》

陈洪安

2026.04.28攀雀筑巢情思<div>美篇号:4875132</div><div>摄影:陈洪安</div><div>文字:陈洪安</div><div> 我总以为,巢是鸟的句读,点在季节蜿蜒的长句里。只是这句子,往往在人的视野上方,便也常常被我们读漏了。直到在那个多云的春日午后,我于一片寻常的林缘,撞见了几个悬挂着的,绒绒的、正在呼吸的逗点。<br> 我先是看见它独自一个,静静地,栖在嫩枝上。那真是极小的一只,羽毛是那种被阳光晒透了的干草的颜色,间着些不规则的、淡得几乎要化开的云白。唯有额际一抹炭黑的短纹,像是谁用最细的笔,不经意地划了一下,倒给它平添了几分庄重的神气。风是极大的,它身下那截树枝便也左右地颤,可它站得稳极了,小小的身子像一枚钉在春天里的图钉。看它的身旁,便是那个巢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毫不设防的巢,那样敞着口,像一个用绒毛和树皮纤维织就的、温暖的囊,在风里轻轻地晃。巢的边缘收得极柔,是母亲的手为摇篮镶的软边。背景是溶溶的、漫漶开的一片新绿,近处的叶芽是透亮的黄绿,愈远便愈沉郁下去,成了青碧的、泼墨似的晕。这一切都静着,唯有那巢,因了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晃动,仿佛有了自己的、缓慢的脉搏。它守着,或许在等风停,或许在等另一道身影的归来。这静,不是空的,是被一种饱满的、待填充的期待,给沉沉地坠着的。<br> 我的造访,大约终究是惊扰了这静。不多时,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划着一道低低的弧线来了。是它的伴侣罢。这一只的羽色要深些,两颊也有一块活泼的黑色,像是匆忙间忘了拭去的炭痕。它的喙里,紧紧叼着一束比它脸颊的绒毛更白的絮状物,那纤维长长的,在它身后飘着,像一绺被风扯直的、银亮的思绪。它落在巢边,将那团洁白小心翼翼地填入巢壁的某一处,又用喙轻轻地啄,按了又按,仿佛匠人在完成一件陶器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修坯。它的动作迅捷而仔细,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专注。巢的周围,嫩绿的新芽星星点点地爆出来,那是比巢的褐色更鲜亮的、属于生命的另一种质地。它在忙碌着,不为观赏,不为赞叹,只为那个敞开的、柔软的囊,能更温存地包裹住一些还未到来的、需要极度呵护的东西。它这忙碌,本身便是一种庄严的静。<br> 我的镜头,便又落到不远处另一个相似的“囊”上。那一个,编织得似乎更致密些,用了更多草茎,显出些历经风雨的粗粝质感。而那里的光景,果然又不同了。一只鸟立在梢头,正垂首望着下方。巢里,另一只鸟的身影,隐隐地蜷着,看得不很真切,只一个安然的、收敛的轮廓。上头的那一只,就那么静静地望着,许久也不动一下,仿佛一尊凝固了的、温柔的雕塑。它的羽毛在穿过叶隙的、吝啬的天光下,泛出些棕与灰的、细腻的微妙光泽,竟有几分像陈旧的、象吸饱了时光的绸缎。那一刻,风似乎也知趣地绕道而行,连最活跃的叶片也停止了交头接耳。时间,在这里忽然失了尺度,成了一泓可以被无限延展的、透明的琥珀,将它们,连同那个粗糙的摇篮,一并凝在其中。那是一种完成了的静,一种被丰盈的生命所充满的、沉甸甸的静。<br> 我忽然便想起了“家”这个字。在人类的屋宇下,它是一个厚重的概念,承载着伦理、温情与记忆。而对于这些纤小的生命,家,便是这一缕缕衔来的绒毛,一根根找寻的草茎,是这悬在风里、毫不设防的柔软。它们建造它,不为遮拦全世界的风雨,或许,只为在无边的旷野里,圈出一掌心的、绝对的安全与温暖。它们的守望,是沉默的,没有言语,动作也简到极致,可那守望里,却仿佛含着一切守望最初与最终的原型。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篇最质朴的纪实文学,发表在每一根颤动的春枝上,以最轻的笔墨,写着最重的东西。<br> 离开时,我回望那一片已融入暮色的青绿。那两只鸟与它们的巢,早已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人类步履与目光的上方,继续着它们寂静的编织与等待。我仿佛听见无数个这样的“家”,在渐浓的夜色里,随着林涛的节奏,一起一伏地,轻轻呼吸着.....。</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