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香满庭

小桥流水

春日的繁花似锦已然谢幕，庭院里换了另一种光景。

最先察觉这变化的，是那株红木香。它倚在东墙边，顺着爱人搭的竹架攀援而上。枝条柔韧细长，密密地交织着，像一挂无声的瀑布。就在这翠绿的瀑布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花朵——不过指头大小，却开得极盛极密。每一朵都是正红的颜色，红得纯粹，红得热烈。远远望去，像是谁把晚霞剪碎了，一片片贴在了藤蔓上。

这株红木香，爱人养了十多年。刚买回来时不过一尺来长，她还专门搭了一根竹竿。谁想它长得快，一年便爬满了架子。从那以后，每年初夏，它都准时赴约，用满墙的红来装点这个院子。

庭院里的其他花木，此刻都成了它的陪衬。两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绿着，苏铁张开硬邦邦的叶子，文竹细细碎碎地垂着，三角梅开着玫红的花瓣，却不及红木香那样气势夺人。千朵万朵压枝低，蜜蜂嗡嗡地绕着，忙得不可开交。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爱人就起了床。

她先走到鸟笼跟前，两只画眉已经醒了。添了小米，换了清水，画眉扑棱着翅膀，啾啾地叫，像是在道谢。

接着是浇花。红木香最吃水，她提着小桶，一勺一勺浇在根部。那些盆栽——苏铁、滴水观音、发财树、墨兰、文竹、三角梅、紫竹、吊兰、鸿运当头——她挨个检查，用手指探探盆土的干湿，该浇的浇，该松土的松土。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花木的安眠。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用袖子一抹，继续忙活。

我端着茶杯坐在廊下，看着她来来回回地走。拖鞋踩在青砖上，和着画眉的叫声、蜜蜂的嗡鸣，还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汇成一支早晨的交响曲。

“你看那红木香，今年开得特别多。”她直起腰，指着那面花墙，眼里带着笑意。阳光正好照在那片红色上，花朵像被点燃了一样，红得透亮。有几根枝条垂得太低，她踮起脚，轻轻绕回架子上，用细绳固定好。

院子清扫干净了，花木浇过水了，鸟儿喂过食了。她这才在廊下坐下来，端起我给她倒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累了？”我问。

“不累，”她说，目光落在满院的花木上，“看着它们一天天长起来，心里踏实。”

红木香的花期不长，也就半个多月。等花落了，满墙便只剩下翠绿的叶子，安安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春天。但爱人伺候它们，从不因为是花期就格外殷勤，也从不因为花落就懈怠半分。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我想起刚搬进这个院子那会儿，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说：“种些花木吧，家里要有生气。”十多年过去了，当初的小苗长成了花墙，当初的两个人也添了岁月的痕迹。红木香年年红，她年年忙。

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她微微侧过头，鬓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许银发。

初夏的风穿过庭院，红木香的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飘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去，我也没有。就让它在肩上多停一会儿吧——那是这个清晨，庭院送给她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