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缸底的“树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2026.4.28</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母亲今年九十五岁了,再过一个月就是她的生日。我决定写写她的一生。母亲没念过书,不认得字,这些文字她未必看得懂,但我相信她能感受到——就像这些年来,她总能感受到我的心事一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母亲出嫁前没有名字。家里姐妹多,排行第二,就叫“二丫”。十五岁那年,媒人来说,塘柳村有个读书人,模样虽不算好,但知书达理。父母一口应下来:“读书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她便嫁了过去。父亲脸上有水痘落下的疤痕,母亲心里不是没有过波澜。但一个乡野女子,一个青衫少年,就这样在命运的窄巷里相遇了。他们之间隔着识字的鸿沟,却在柴米油盐里把日子过成了最朴实的模样。</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婚后不久,父亲便负笈远行求学。母亲独守空房,操持家务。不久家道中落,日子清苦。一日父亲返家要学费,母亲翻箱倒柜,两手空空。父亲沉着脸说:“问要点钱都没有,成何夫妻?”母亲没吭声,拎起家里唯一的老母鸡,走了十里长街卖掉,攥着三元钱,徒步跑到十公里外的学校。父亲接过钱,转身就走,没多看她一眼。母亲一路哭着回家,泪珠跌进尘土里。后来才知,父亲在同学面前谎称未婚,只说她是邻家小妹。少年的羞赧与虚荣,比贫寒更锋利,割开了初婚的暖意。</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母亲心实,不善争辩。村里有个泼妇,当众搬走我家门口的水缸。母亲上前理论,对方一口咬定是自家的。母亲说缸是某年某月某日拿二石稻谷换的,泼妇便说是一袋糯谷换的;母亲说缸口有裂痕是搬回时磕的,泼妇也说是装物时摔的;母亲说近日盛过木茹浆还有酸味,泼妇竟也附和说“确实有”。母亲百口莫辩,泪如雨下。父亲闻讯赶来,俯身掀开缸底——底下赫然刻着“树芳”二字。“树芳”,是解放初父亲送母亲进扫盲班时,亲手为她取的学名。泼妇顿时哑口无言。事后父亲说:“你让她先说缸底有字,不就结了?”母亲怔住了,才恍然明白:那些灯下伏案的墨痕,并非虚耗光阴,而是贫寒岁月里最沉实的底气。</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外婆最怜母亲,常来我家小住。闺中堂姐也嫁在同村,两家外婆便结伴探望。一日,二人从女儿家返程,另一位外婆忽觉忘了拿伞,折返回去。推门而入,却见那家人围坐在一盆黄豆炖猪脚前,油光满面,笑语喧哗。她顿时气血上涌,转身便骂:“白养了只女!来你家水没多喝一口,饭没多吃一碗,刚转身出门——嗬,大只猪脚煲得喷香!再看看二丫家怎么待老人:早早迎出村口,外甥捧茶、打扇、捶背,一块瘦肉挟来挟去,稳稳落进外婆碗里……一个天,一个地啊!”那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屋檐簌簌,也震醒我童年记忆,母亲平日里对长辈的孝心,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词,而是端在手里的碗,是迎在风里的身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幼时母亲对我们管教极严。可她不识字,言语常如断线风筝。每当我们顽劣打闹,她便心如刀绞,常以死相胁:“你们这么难教,我管不了啦……一包老鼠药,埋在村头的元宝岭,死了倒清静!等我没了,没人管教,你们就省心啦!”那声音哀婉执拗,如钝刀割肉,满屋霎时寂静。我们既恨又怕,只觉那“死”字不是威胁,而是她被生活压弯脊背后,唯一能攥住的微弱话语。多年后才懂得:那不是软弱。是文盲母亲在无力中,用生命作抵押,向混沌岁月讨要一丝秩序与尊严!</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自上初中起,我便离母亲渐远。每次归家,心便如倦鸟归林。记得有一年暑假,与母亲在田间锄甘蔗。旭日初升,风拂过新绿的蔗叶,沙沙作响。我凝望母亲挥锄的身影——腰背微弓,手臂却仍有力量,矫健中透出不易察觉的苍老。心忽地一颤:若哪天她真的远去,再不归来,我该如何?我竟从未让她歇过一日。没让她放下那把摸了一辈子的锄头,没让她坐一坐树荫下的竹椅,没让她尝一口不需自己下厨的饭食。思至此,神思恍惚。母亲早已锄到前头,我慌忙提锄追赶。锄尖划开湿润的泥土,也划开心头那道迟迟未愈合的愧意……</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冬,征兵令至。我成了“双合格”青年。村支书送来大红入伍通知书时,我正心不在焉地帮母亲糊木茹渣。接过通知书,心潮翻涌,竟抄起扁担要去挑水,嚷着“当兵前先练壮身子”。母亲被我逗得笑出了泪花。临行前夜,家里杀鸡设宴。母亲将我最爱的鸡腿、鸡翅尽数夹进我碗里。父亲端起酒杯反复叮咛:“到部队要争气,莫给家里丢脸!”母亲只低低一句:“让我崽受苦啦……”话未尽,泪已落。汽笛长鸣,“呜——”一声撕开冬晨薄雾,列车载我奔向千里之外。从此,我踏着征尘远行,母亲把身影站成灯塔。我的思念,总在归途上跋涉;我的乡愁,便是一封未寄出的信,字字写满“树芳”,页页浸透“二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而今,母亲九十五岁高龄了。她依旧不认得几个字,依旧不善言辞,依旧把最好的饭菜留给我们。她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这些细碎的、甚至有些苦涩的片断。可正是这些片断,拼成了她完整的一生——一个不识字的乡村女子,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撑着、等着的一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乡愁集之十八·缸底的“树芳”》</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