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为何物？

王虎成

“情为何物？”朋友忽然这样问我。

身为理工科出身的人，面对这个看似简单却饱含万千意蕴的问题，竟一时语塞，无从作答。我下意识打开百度，试图从文字定义里找寻答案，页面上清晰写着：情，是指人们喜、怒、哀、乐等心理状态。可反复品读，总觉得太过单薄，这般骨感的解释，根本装不下这个词本该有的丰满内涵，也道不尽世间万千情愫的万分之一。

既然词典无法给出心底想要的答案，那便不如走进烟火生活，在人间百态里，慢慢找寻“情”的真意。

前两天，我偶遇了一位四十多年未见的旧友。我们初中同校，高中同班，记忆里的她向来光芒万丈，成绩优异，品行出众，高一时便被县剧团破格录用。这样的际遇，在那个年代，别说我们这些农村户口的同学满心羡慕，就连城镇户口的学子，也视作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提起当年的离开，她眼底没有半分得意，反倒盛满了绵长的遗憾。“刚离开你们的时候，那份被认可的喜悦，只短短停留了几日，就被铺天盖地的失落彻底淹没。”她缓缓说道，那份失落日复一日在心底蔓延，最终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绪。所幸，她工作的地方，有一扇窗正对着母校的操场。那时，每周三上午十点，是我们固定的体育课时间，每到这个时刻，她总会放下手中的事，静静站在窗前，远远望着操场上的我们。

看我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看我们奔跑跳跃、你追我赶，看我们打球竞技、互不相让，满场都是蓬勃的朝气与清脆的笑声。她的身体虽被困在窗内，可灵魂早已挣脱束缚，飞过那扇窗，飞到热闹的操场上，与我们紧紧相拥，融为一体。短短四十五分钟，是她一周里最期盼的快乐时光，而这份快乐落幕，她便开始痴痴等待下一个周三的到来。

直到有一天，她守在窗前，却再也没看到我们熟悉的身影。她心里早已明白，却始终不愿承认——我们毕业了，从此天各一方，再也不会在那个操场上，如期出现。那一刻，孤独与被遗弃的感觉瞬间席卷而来，凝固了她所有的思绪，她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心底一片空茫，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从那以后，那个曾带给她无限期盼与欢喜的周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那些平淡的日子，也变得漫长又难熬。就连那扇窗，都变得狰狞又恐怖，她再也不敢靠近半步，生怕一眼望去，只剩空旷的操场，勾起满心的不舍与难过。

为了留住那段青春记忆，弥补心底的空白，她辗转联系上几位还保持着联系的同学，一行人匆匆走进照相馆，拍下了一张黑白照片。她说，这是抓住了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抹光影，是留住过往、连接回忆的唯一桥梁。昨天再也回不去，可那些滚烫的青春、真挚的情谊，必须好好珍藏。说起拍照那天的场景，她红了眼眶，那天的我们，无一不落泪。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珍藏多年的照片。照片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毛发皱，边缘晕开一圈圈黄色的污渍，像极了风干的泪痕。我想，这便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切存在于世间的——情。它无关时间流逝，无关山海阻隔，永远扎根在心底，历久弥新。

前不久，我还看望了一位耄耋老人。老人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却依旧神采奕奕，思维清晰。她是我挚友的母亲，老伴离世多年，独自一人守在故乡的老屋里。老人一生教子有方，子女们个个成才，散落在北京、重庆、成都、西安等大城市，皆是行业里的佼佼者，生活安稳顺遂。

一年前，老人还辗转在各个子女家中，在北京住几日，去西安待段时间，在重庆享天伦，去成都承孝心，儿女孝顺，家庭和睦，尽享人间温情。可去年，她走遍了每一个子女的家庭，看着每个人都日子安稳、岁月静好，便郑重地跟大家说：“你们都过得很好，我彻底放心了，我该回老家了。”

从此，她便执意回到故土，守着那方老屋，再也不肯挪动半步。任凭儿女百般劝说、万般挽留，都没能改变她的心意。无奈之下，儿子只好为她请了全职保姆，安心奔赴各自的工作与生活。

我望着这位从容淡然的老人，心底满是震撼与感动。她把一生的心血与爱意，全都倾注给了子女，含辛茹苦将他们抚养成人，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奔赴前程。当确认子女们都能安稳度日、幸福安康，她便选择悄然转身，独自回到故土，坚守着与逝去老伴的约定，守着一方老屋，静待岁月落幕。

她一生都在为子女操劳，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可在那一刻，却有着超乎常人的通透与大度。她清楚自己心中的坚守，明白人生最后的归途，只想安安静静走完余生，让自己的一生，圆满而绚烂，不留半点遗憾。她不肯离开故土，不过是怕突发意外，不想给子女添半分麻烦，只想把所有安稳留给孩子，用自己的方式，走完最后一程。

她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或许从未读过什么大道理，可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最深沉的亲情，书写了中国几千年传承的家国情怀与人间大爱。这样的情怀，这样的母亲，足以让世人动容，值得我们用最真挚的文字，永远讴歌。

写到这里，我想，每个人都已然读懂了“情”的含义。

情，从不是词典里冰冷的文字定义，而是融入血液、刻进灵魂的滚烫感知。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扎根在世间每一个角落；它能跨越漫漫岁月，能穿透万里山河，更能直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成为我们一生都割舍不下的牵挂与温暖。

201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