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碑

西如心

纸坊镇北边有座山，不高，也不出名。山顶上有座小庙，红漆剥落，门庭冷落，香火不旺。上山的路，是牛羊踩出来的，细细的一条，像随便丢在地上的一根绳。

镇上的人都叫它荒山。说“荒”，倒也不是嫌弃，就是不大在意。它在那儿，一年四季，安安静静的。

山顶上，横着一块古碑。石头很旧了，被风磨得粗粗糙糙，一个字也没有。太阳照下来，连个影子都没有。镇上的人就叫它“无影碑”。

关于这块碑，老辈人都这么讲。

说是早年间，这儿还不叫纸坊镇，叫青龙镇。那时候，碑上是有字的，密密麻麻，写的就是这个青龙镇的兴衰更替。碑旁那棵千年古柏，枝繁叶茂，树下总是歇着赶路的农人。他们在树下谈收成，谈婚嫁，谈谁家生了娃，谁家走了人。石碑听着，记着，连南方吹来的薰风里带了什么花香，它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出事了。一个雷雨天，电光闪得厉害，旁边的巨石倒下来，擦着它的边。它吓得不轻，从此变得沉默。日子久了，字迹在雨水中模糊，它心里像是被利爪挠着，每逢风雨之夜，就发出凄厉的呼啸。

直到有一天，一位独行的老人路过。他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他在碑前站了很久，绕着它端详，最后坐下来，用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石面。没有人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只看见老人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才起身离去。

第二天，碑上的字奇迹般地清晰了。

消息传开，荒凉的山头顿时热闹起来。镇上的文人雅士在碑旁摆酒设宴，疏疏地点上几盏灯烛，吟诗作赋，把它吹得神乎其神。石碑激动得想哭，它以为自己终于被理解了。可当人们围着它赞叹时，它却发现，没人愿意听它讲那些藏在字里的故事——那些并不美丽的、坎坷的真实。人们只看字，不看碑。

慢慢地，字又消失了。人散了，山又荒了。连带着，青龙镇也慢慢被人遗忘了名字，大家只记得这儿产纸，就叫它纸坊镇。

如今我坐在山坡上抽烟，看着那块碑。它还是那样，一个字也没有，静静地躺着。风吹过它，雨打过它，草在它身边枯了又荣。它不再试图说什么，也不再期待谁来理解。

热闹的是山坡。

春风一吹，山就活了。茵陈贴着地皮长，灰绿的叶子，毛茸茸的。白蒿在风里晃，蒲公英撑着小伞，等风来带它走。车前草、荠菜，也都醒了。荠菜开细碎的小白花，不声不响的。

这些都是能吃的。《诗经》里就说：“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是有点苦，过一下水，拌点蒜泥，那股清香，就是春天的味道。镇上的老人有个说法：“二月的茵陈，三月的蒿，四月就当柴火烧。”

东西都一样，时候不对，就不是那个东西了。人也一样。年轻时是药，解解乏；老了是柴，烧火，也煨煨手。过了那个节气，回头找去，也就剩一把干草。

山顶那块碑，大概也想过不朽。可风来了，雨来了，它什么也没留住。倒是山脚下的草，该绿绿，该黄黄，你来采，它就让你采；你来烧，它就让你烧。不争，不抢，一年一年，倒活得有滋有味。

天色暗下来，山和碑，就都模糊在一处了。那些字，那些故事，有没有人看见，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