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楝

郑道海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篇号:26976698</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字/图编:郑道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夏之交,楝花盛开。楝[liàn]树又名苦楝,是楝科楝属,落叶乔木。小时候,大人常刮其根皮,煮汁,让我们喝下驱蛔虫。那苦味至今难忘。它野生居多,落籽成林,长在低海拔地区山坡、旷野、村边、路边,黄河以南各省区都有,其枝条秀丽。只因一个“苦”字,让它蒙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b style="font-size:22px;"> 题 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美篇专栏评论员蒋继雄老师对《苦楝》点评:</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谷雨刚过,楝花就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多少年不曾见到它的身影,前几天我是在城郊的一个山坡边看见它的。起初是被香气吸引——那是一种奇特的芬芳,甜丝丝的,却又带着一丝清苦,像隔了夜的茉莉花茶,余韵里藏着涩。循着香气望去,一树淡紫在暮春的薄阴里静静地开着,细碎的花朵密密匝匝,远看像一团紫雾浮在半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走近了,才看清楝花的模样。五片淡紫色的小花瓣向外翻卷着,中间是深紫色的花筒,簇拥着金黄的花药,玲珑得像玉雕的扣子。花不算美得出奇,但满树繁花聚在一起,便有了气势——不是张扬的气势,而是一种沉默的、自顾自的绚烂。风过处,细小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上,落在草丛里,也落在路旁积水的洼地里,浮在浅浅的水面上,紫得有些忧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时候不怎么懂欣赏楝花,只对楝树果子感兴趣。秋天,青绿的楝树果子变黄了,皱巴巴地挂在枝头,我们摘下来当弹弓的子弹。打在身上,硬邦邦地疼。大人们这时节会扛着锄头,在山坡上、沟渠边寻找楝树的根。刮去外面粗糙的褐皮,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根皮,切成小段,放在砂锅里煮。药汁熬出来是浓浓的褐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大人端着碗哄我们喝,说喝了肚子里就没有蛔虫了。其驱蛔虫的效果之好,没得话说,药到蛔虫没,但那苦味,至今想起来舌根还会发紧,像含了一口黄连水,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苦楝,苦楝,名字里带个“苦”字,仿佛就定了它一生的命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村里人做家具,首选松、杉、柏,做隔板时,偶选楝树,木料结实光滑耐腐。但若是嫁妆,断然不敢用楝树木的。新娘子出嫁,箱子柜子装满红红绿绿的被褥衣裳,寓意甜甜蜜蜜的日子,怎么能让“苦”字沾边呢?苦恋、苦练?就连“楝”字也不行,谐音“殓”,更是犯了大忌讳。于是楝树只好在山野里寂寞地长着,落籽成林,自生自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仔细看过楝木的纹理。那纹路细细密密的,像水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去,用手抚摸,光滑得像绸缎。倘不上漆,本色是浅浅的黄,温润如玉。这么好的木材,仅仅因为一个名字,便遭人嫌弃,我想,楝树若有知,也会觉得委屈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实文人们不是全忘了楝树。宋朝的诗人就写过它。王安石晚年隐居金陵,有诗句:“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那是把楝花写得极美的句子。宋人二十四番花信风,楝花排在谷雨最后一候,楝花开罢,春天就尽了,夏天就来了。所以楝花又有个别名叫“晚客”,像是春天里最后一位客人,喝完茶就要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这样的诗句终究太少。比起梅兰竹菊,楝树在文人的谱系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角色。没有人给它写赋,没有人画它的姿态,更没有人把它种在亭台楼阁边,日日观赏。它只是乡野里一株寻常的树,农人砍柴时顺手斫了当柴烧,孩子路过时随手摘了楝树果子当玩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它的苦,它的不吉利,让它始终处在一种看不见的“鄙视链”底端——城市里不见它的身影,行道树没有它的位置,公园里、小区里、私宅庭院里,都鲜有人栽种。更没有哪个城市会选它做市树或市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是你看它,活得多么自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田埂上,石缝里,墙根下,哪怕是最贫瘠的土地,它都能扎下根去。种子落到哪里,就在哪里发芽。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有人修剪它的枝条,它就那么野野地长着,斜斜地伸着枝干,疏疏朗朗的,像一幅写意画。抗旱,抗病,连虫子都不来蛀它。给点阳光,它就灿烂;给点雨水,它就葱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暮色四合时,我又去看那棵楝树。紫色的花在黄昏的光线里近乎灰色,但香气愈发浓郁了,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晚风送来几片花瓣,落在我的衣袖上,我不忍拂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世间冤屈的事何其多。好好的树,只因一个“苦”字,便被人看轻了;好好的木,只因一个谐音,便被人弃用了。可楝树不管这些,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落叶,该苦的时候苦,该甜的时候——可能除了开花时,这几年有人拍照外,它大概从来没有甜过。但它依然秀丽着,依然芬芳着,依然在每一个谷雨时节,开出一树淡紫的云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苦楝树的“苦”,从来不是坏的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草木之中,凡能治病的,哪有不苦的?黄连苦,能清热燥湿;黄芩苦,能泻火解毒;苦楝子苦,能驱虫疏肝。苦是草木的深情,也是天地予人的一道药引——苦能治病,苦能清心,苦能让人在低处学会仰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人也是这样。苦日子过多了,才更知道甜的珍贵;被风雨打过的人,才更懂得撑伞给别人。这便是“苦尽甘来”。中华民族,就是从苦难中一步步走出来的;红军、中国人民解放军,就是从枪林弹雨、血雨腥风中走出来的。“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奋斗就意味着吃苦耐劳,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而躺平、不劳而获、指望天上掉馅饼等都是与奋斗背道而驰的,是无幸福可言的。吃苦耐劳,不是无奈,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刻进血脉的美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这棵蒙冤的树——苦楝,从不辩解,也不争辩。春天,它开细碎的紫花,香气沉郁;夏天,它撑一树浓阴,不求人驻足;秋天,果实如金珠,苦得连鸟雀都绕道。它用自己的苦,为多少肚里有虫的孩子驱过虫;用自己的身躯,做成了多少耐用的农具、家具——那张老家的板凳,那柄锄头,那副水车的骨架,说不准就是苦楝木做的。它用自己的花,为春天送最后一程——“楝花开,春去了”,可那淡淡的花香里,没有怨,只有不舍与成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苦楝不言,下自成蹊。它像极了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一生受苦,一生给予,一生不被人记起,却撑起了一代又一代人最朴素的日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所以啊,苦楝的“苦”,不是苦,是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楝树是我国最乡土的植物,它的苦,不是罪过,是品格。对它的误读,总归纠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夜色浓了,楝花的香气愈发幽远。我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回头望,那棵苦楝树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不被理解的老朋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明年谷雨,我还会来看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6年4月28日于宜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