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和老刘聊天,说起年纪渐长,有些事不能再拖了。比如爬翠鹫峰。这座山在祝融峰北面,海拔一千米往上,是南岳七十二峰中叫得上名号的一座。老刘说,要去看它,就得等杜鹃花开得最闹的时候。我们翻开日历,定在四月二十六号。</p><p class="ql-block">那天晴得透彻,天蓝得像是刚擦过的琉璃。我接了老刘,车子一路往红旗水电站开。如今水电站也换了个气派的名字,叫祝融峰水电站,可当地人还是习惯叫它红旗——那是七十年代初期建的,石头缝里还嵌着当年抡锤打钎的号子声。</p><p class="ql-block">停好车,抬头便望见千步云梯。说是云梯,真不夸张。当年的施工便道,后来成了检修通道,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从脚下升起,笔直地戳向高处,末段怕是有八十度,陡得让人手心冒汗。老刘扶着腰看了看,嘴里嘀咕了一句,我也不去听他说什么,只管往上走。台阶窄处只容半只脚掌,每一级都高得不像话,爬到后来膝盖发酸,小腿打战,喘气声大得像拉风箱。可回头一望,水电站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嵌在绿色的山谷里,便又觉得值得。</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云梯尽头是竹林。</p><p class="ql-block">说是山路,其实并没有路。游人走得多了,竹根间踩出些浅浅的痕迹,时隐时现,像一笔草书,讲究的是意会。我们在竹林里钻来钻去,方向感渐渐模糊,只觉得头顶是竹叶筛碎的蓝天,脚下是绵软的竹叶,四周是一根根笔直的翠竹,像无数根撑天的柱子。竹子生得密,风一过,竹梢相撞,发出空旷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门。</p><p class="ql-block">老刘走在前头,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说,你听,这声音像不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仰头看,竹梢在风里摇摆,阳光碎成金箔飘下来,落在肩头,那一刻倒真觉得天地间干净得只剩下风了。</p><p class="ql-block">我们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山峰一直在头顶,像个沉默的向导,不催你,也不等你。累了就坐下喝水,喘匀了再走。竹林里没有标志,只有竹竿上偶尔有人刻下的箭头,歪歪扭扭地指着一个方向。到了快十二点,才终于从竹林里钻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眼前豁然开朗。一群女孩子从我们身边轻快地超过,扭头笑着说,还有二点八公里呢。我们愣了一下,算了算——走了三个钟头,才走了四公里。这山,真够磨人的。可路已经好走多了。左上方就是翠鹫峰,正前方远远地能望见祝融峰,灰白色的山体在阳光里沉稳地坐镇。山路沿着山腰弯来绕去,每转一个弯,景色就换一帧。一处崖壁上,突然爆出一大丛映山红,红得发紫,像一团燃在石头上的火,火焰从半空中泼下来,鲜艳得不讲道理。对面山尖上立着一座钢塔,是湖南电视台的差转塔,冷灰色的金属骨架戳在蓝天里,硬朗得像个铁打的汉子。再走几步,祝融峰顶那座千年古刹忽然从山脊后露出半张脸,飞檐翘角,像是要从天上朝我飞过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这么走啊走,看啊看,一个半小时后,终于站到了翠鹫峰顶上。峰顶不大,中间立着一块测量标志,编号“2018”。我蹲下来摸了摸,冰冷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老刘站在那儿,叉着腰四面看,半天没说话。我也转过身去,望向远方。</p><p class="ql-block">东面是祝融峰,灰白色的山体稳重而庄严,其余方向,所有的山峰都矮了下去,像一群臣子俯伏在脚下。山顶上一簇一簇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火红一片,远远看去,像是天边落下的一朵火烧云,正巧搁在这山尖上,烧得漫山遍野都是暖意。</p><p class="ql-block">近处的山峦起伏错落,星罗棋布,像一盘散落的棋子。稍远处,几个水库散在群山之间,蓝莹莹的,像是谁不经意间遗落的翡翠,安静地嵌在山谷里,反射着天光。再往远处,农田和农舍隐约可见,灰蒙蒙地铺展到天边,与云气相接,莽莽苍苍,看不分明。</p><p class="ql-block">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没有遮拦,直接灌进衣领里。那一刻,什么年纪大了,什么该抓紧办的事,都变得不太重要了。天地这样大,人这样小,能站在这里吹一吹风,已经很好。</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够了,才想起看表——下午两点半,该下山了。我们选了环线的另一侧,从西南面回去。本以为下山的路还是竹林,没什么看头,便埋头走得很快。可走了没多久,耳朵里忽然捉住一丝声音,细细的,凉凉的,像一根银线往耳朵里钻。</p><p class="ql-block">是流水声。转过一个弯,一条溪涧就横在了路边。水不大,却极清,从石缝间淌出来,丁丁当当的,像有人在用最细的琴弦弹奏。溪边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嫩绿嫩绿的,水珠挂在苔尖上,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我们放慢了脚步,沿着溪水往下走,水声一路陪着,时而清脆,时而低沉,走走停停,竟走出了一路的诗意。</p><p class="ql-block">老刘说,上山的路上若是知道这边有溪水,怕是要走不动了。我笑笑,心想这样也好,上山有上山的辛苦和壮阔,下山有下山的清幽和自在,各有各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下午五点二十分,我们回到了车边。天空还是那样蓝,水电站的白墙映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p><p class="ql-block">老刘靠在车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我:下次还来吗?我想了想,说:来。下次换个季节,看它别的样子。</p><p class="ql-block">车子发动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翠鹫峰。山还立在那里,杜鹃花还红在那里,千步云梯还陡在那里。山不会老,老的是人。可人老了,还能爬山,就不算真的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