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王爬爬

老右玉

铁山村赤脚医生王德遗像2017年9月 王增宇摄

　　王爬爬，这一不雅的名字其实是村人送他的外号，人家的官名叫王德。他是右玉县杨千河乡铁山村人，1941年5月出生，2023年6月去世，享年82岁。他四岁时得了麻疹，连续三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情急之下，他大（父）从边墙外请回一位野医生，进门后，只用手揣了揣他的前绷颅（前额），撩起眼皮看了看布满血丝的眼睛，便说他得的是伤寒病，吃点药出点儿汗马上就好。

随即医生吩咐家人，从场面抱回一捆莜麦秸铺在炕头上，舀了半盆凉水，用扫炕笤帚沾水淋湿莜麦秸，叫他睡在上面，灶镬里不断添柴加火，风箱使劲儿扇。结果，到了半夜，他的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出现了抽羊角风现象，野医生见势不妙，借上茅池（厕所）之机，溜之大吉。后来，经过大人精心呵护，逐渐退烧，命是保住了，但从此他下身瘫痪，一辈子再也没能站起来，当下便成了一个“爬娃娃”。

他老家原为西黄家窑乡石窑沟村，该村紧邻长城，全村不足二十户人家，农忙季节大人下地干活儿，母亲为他专门缝制了一副小衬圪膝壳，他戴着院里街外来回爬，村里其他孩子瞧不起，也不跟他玩儿。十岁以前，他基本上是一人在孤独中度过的。

解放初，村里成立了小学，他跟大人提出要上校念书，大人跟老师说了。人家的答复是你孩子生活不能自理，没法儿上学。后在父母的再三央求下，最终老师同意他入学，大人在可忙的情况下，来回背在他去学校，大人实在抽不出时间，自己就爬着到学校，尽管孩子的求学之路如此艰辛，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上完了初小，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上世纪60年代初，西黄家窑公社卫生院院长、老中医王庆有在石窑沟驻村包点，村小户少，王大夫不接久到王德家吃派饭，王大夫看到他虽身体残疾，但意志顽强，聪敏好学。于是，便对他产生了怜悯之心，将自己掌握的许多中草药祖传秘方逐渐传授给了他。一年后，王院长完成下乡工作任务后，又把他带回公社卫生院，让他当了会计，叫他一边搞医院财务核算，一边亲自带他从事诊疗工作。

后来，公社主要领导发现了此事，批评王院长，医院里弄来个“爬爬”，成天爬来爬去，成何体统。于是，他被打发回了家。1965 年 6 月 26 日，伟大领袖毛主席作出重要指示，要求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培养一大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医生为农民服务，这被称为“六•二六指示”。

1968 年，上海《文汇报》发表调查报告《从“赤脚医生”的成长看医学教育革命的方向》，随后《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全文转载，毛泽东批示“赤脚医生就是好”，该称呼由此在全国正式推广。随即石窑沟也成立了村级卫生站，王院长强力推荐王德当上了赤脚医生。

上世纪末，我任右玉县委宣传部长期间，一次到杨千河下乡，与乡书记冯宝无意中拉沓起王德。他说：“贺部长，你别看他下肢瘫痪不能行走，那可是我乡的出先先，上世纪70年代，他曾多次被山西省和雁北地区残联评为先进个人，县里的劳模会年年都短不了他。”冯书记讲完他的故事后，让我心生敬意。后来，我带通讯组组长专门到铁山村拜访了他，我们聊了半天，他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时隔30載，我准备集结出版《西口风物志》，想把他的故事搁置其中，虽说我对他的为人基本了解。但毕竟年长，我怕记不准，故事讲不好。于是，本月20日前晌，我驾车再次来到铁山村想与本人见个面。可进村一问细，人们说，王德三年前就死了，你想了解他生前的情况，去问他侄儿王振军吧。我按村民指引找到振军家并说明来意，我想找一点王德生前当赤脚医生的遗物，结果振军带我到他收收（叔叔）家看了看，人去房空，灰摊二糊，瞎鬼没有，只在一本破书中翻出一张老人的二寸照片，我用相机进行了翻拍，之后便离开。

1973年3月王德出席县劳模材料

赤脚医生证1982年

王德乡村医生证1982年

王德曾使用过的药箱1964年

雁北地区残疾证1992年

王德二级肢体残疾证1992年

村级卫生技术人员职称证

王德村级卫生技术人员职称证1990年

　　出来后，振军又领我来到他大（父亲）王茂家，老人今年91岁，他是王德的亲大哥，振军跟老人说明我来的意思，想了解一下他二收（叔）当年办村卫生站的事情。老人笑着说，那也没多大说头，反正他初办时，困难挺大，村里只给他腾出一间空房，其它要甚没甚，一分钱的启动资金也没给，连个药片片也进不回来。鉴于此，他发动社员上山采集中草药，借此想改变村里缺少药品的状况。可是，刚开始由于社员们对许多草药不认识，采回的种类很少。如何破解这一难题，他骑驴上山，爬来爬去，四处寻找标本，手磨破了，腿压肿了，他咬牙忍痛，坚持了半个多月，终于找到了43种中草药标本，社员们有了标本后，一有时间便上山采，牛羊倌也参与其中，人们出地劳动，都要顺便捎带一两把药草。这样，不足两年时间，社员们共采集草药40余种，1700多斤。
采集回如此多的中药原料，如何加工制作，自然少不了工具。于是，他和父母商量，将家里仅有的35块钱带上，骑驴进了趟右卫城，买回一副铸铁药碾子，一个捣药的石臼钵和一把草药切片机。有了这些工具后，他把大家采回来的一部分草药除加工成中医用的药草外，还洗净、切碎、炒干，用药碾碾烂制成“减毒丸”、“银翘丸”等几种成药，以土代洋解决了社员的日常用药。
另外，他将剩余的1500余斤草药全部卖给了县药材公司，所得资金都购买了四环素、氨茶碱等常用药品和氯霉素、土霉素等注射液。本来，那时，药品比较奇缺，各公社卫生院都不能满足供应，可药材公司掌柜的被王德的所作所为所感动，只要他提出所购之药，基本上均可得到满足。

氨茶碱注射液1972年

盐酸四环素注射液1977年

氯霉素注射液1975年

玻璃针管大号长14厘米小号长11厘米70年代

草药切片机1965年

药碾子1965年

　　县卫生局发现这一村级卫生站典型后，立即到村进行了总结，并在该村召开了全县村级卫生站工作现场会，县政府主要领导亲临大会，会后还专门指派电影公司最棒的幻灯制片人王玉玺，绘制了一套 《赤脚医生——王德》，全县播出后，引起极大的轰动，不光本乡地面找他看病的人多了起来，就连外公社病人也有躖砍他的，甚至连内蒙古和林格尔县羊群沟公社一道沟的人们也寻上门来找他看病。
一次，内蒙二道沟的女社员张芳白送在他门上，当时眉脸铁青，眼睛无光，话不会说，圐圙成一团，不能动弹，病情严重。有人担心地说，王德这样的病人还敢揽承。可当他看到病人痛苦的神色和男人的期待、信任的眼光，他表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有一分力便为病人操一分心，想尽一切办法早日让病人恢复健康。病人住在距他二百米远的一个亲戚家里，每天需要打两次针，服一副药，他来回爬擦三四趟，一直护理了七十多天，终于使她恢复了健康。腊月里，两口子为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特意为他送来了一篮鸡蛋，两只老母鸡，还有张芳白亲手为他做的一双灯芯绒洋板鞋。鞋子他留下了，鸡与蛋他说什么都没收。他说，你病了那么长时间，更需要补充营养。

王德使用过的银针1970年

王德使用过的赤脚医生手册

　　1972年冬季的一个黑将来，天下着鹅毛大雪，他刚钻进盖窝圪筒，忽然十三边的来人说，有个社员病得厉害。他一听，二话没讲，穿起衣裳就走。雪越下越大，马在崎岖的盘山行走，步履维艰，半山腰马失前蹄，将他从马背上摔下，一直滚到沟底，脸面碰成血钵，捲扯到病人家已是大半夜，他看到趟在炕上的病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处于昏迷状态。他水没喝，烟未抽，急忙进行抢救。经过六个小时，病人终于苏醒过来，摆脱了生命危险。
老人就兄弟生前为人看病的事情哓达了近一个时辰，临了他说，兴讲我兄弟的故事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过，你还可以到村东问细问细王振华，他是铁山村原任支书，对王德最了解。我离开老人屋随即去了振华家，此时天快晌午了，由于时间关系，他没有繟开讲，只对王德的医德医风简单说了三言两语。
他说，人家王德当赤脚医生期间，为方圆十里八村的庄户人治好不少疾病，他为老百姓去除了病痛，周围群众对他都十分敬重，比如村里人，那户人家只要动油烟，都少不了背“爬爬”到家。他去世三年多，凡请他治过病的人，至今还在念叨着他。
三十五载，王德风雨坚守，初心如磐。他在平凡的乡村医生岗位上，以残疾之躯书写医者担当，以仁心仁术温暖一方百姓，用“治病救人、未病先防”的朴素信念，诠释着乡村医生的无私情怀与崇高品格。他如一盏长明的灯火，扎根山村，默默奉献，照亮乡村健康之路，用一生坚守赢得了长城内外庄户人的真心爱戴与广泛赞誉。
如今，“赤脚医生”不存在了，与它共存共生的“合作医疗”也解体了。至此“赤脚医生”与“合作医疗”成了历史名词。王德三年前也爬擦到另一个世界。但他用乐观和坚韧谱写出一曲残疾人的奋进之歌，其歌声至今仍然飘荡在右玉西山上……
2026年4月27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