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湖(小说)

蚁人

　　滨江公园的长凳，坐上去凉飕飕的，跟这三月傍晚的气候一样，有点冷。我就直挺挺地坐在这儿，背对着那片被几根编织绳圈起来的草坪。草坪上的草长得乱七八糟，一簇一簇的，一点儿不整齐，是被那些出来散步的人踩的。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出来散步，为啥子还要走捷径？对面隔着条步道，旁边有个莲池，池中稀稀拉拉长着几颗刚冒芽的观赏莲。右边小广场倒是很热闹，广场舞的鼓点混着大妈们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跟这没精打采的黄昏一点儿不搭调。

天半黑不黑的。路灯亮了，但亮度跟没睡醒似的半睁着眼，露出一点可怜的光。公园里散步的人还不多，跟幽灵似的飘来飘去，有的象鬼一样缩在长凳上，跟傍晚的夜色融在了一块儿。

我呢，就坐在这没几个人的路边凳子上，脑子天马行空乱琢磨。长凳另一头，挨着我，坐了个老头儿。看他那蔫了吧唧的样儿，就知道正跟生活较劲儿呢，可惜没多少劲儿了，估计就剩点可怜的自尊心撑着。他大概对啥都没兴趣了。衣服倒不算太差，至少看着还算伸抖。

没一会儿，老人站起来走了。他那孤独的背影，慢慢地被黑糊糊的夜色吞没了。

　　他刚走，一个年轻人咚地一声坐了上来。小伙子穿得倒还齐整，但脸上的表情比老先生还苦。刚坐下，就蹦出句脏话，字正腔圆:妈的，今天老子倒霉透了！

帅哥，看来你心情不咋地啊。我搭了句话，心里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演给我看，想让我注意他。

年轻人扭过头，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倒让我有点意外，但凭我这老江湖的直觉，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换你遇上我这事儿，心情能好才怪，他说道，我今儿干了件这辈子最蠢的事。

我今天下午才来你们这里，本来要住朋友介绍的名人大饭店，他开始诉苦，结果到了才发现，人家停业升级装修！出租车司机给我推荐了一家，远是远了点，但也只能将就了。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说住下了，就想着出去买把牙刷，我不想用旅店的破牙刷，自己又忘带了。我在街上瞎逛了一下午，在街边茶馆喝了会儿茶，逛了几个商店，然后准备回旅馆。就在这时候，我猛然发现，我压根没记住旅馆叫啥名，更不知道在哪条街！你说多尴尬啊！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突然想起看一下门卡就知道是什么旅馆，结果发现手机、钱包，旅馆门卡全丢了！眼下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了。

年轻人说完，安静了一小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你大概觉得，我编的故事太离谱了吧？语气里带点小委屈。

这事儿吧，也不是不可能，我说，记得有回我在上海出差，也遇到过类似情况。那次我们是两个人，竟都没记住旅馆名称，比你还离谱。那个年代旅馆没门卡，有房间钥匙。但幸好我们记得旅店在小河边，顺着河找，还真找着了。

听完我的事，年轻人明显精神多了。在上海我倒不怕，他说，上海我有亲戚朋友。可这破县城，人生地不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估计我今晚得在公园长凳上睡觉了，除非能碰到个好心人，接济我一下。不过，不管怎样，我挺高兴，你没把我当忽悠人的骗子。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挺有感情，好像在说，大叔，你这人不错，是好心人，就靠你发善心了。

不过嘛，我慢悠悠地开口，准备给他来个绝杀，你这故事最大的漏洞，就是拿不出那把牙刷。这可是证明你真丢了钱包的证据啊。

年轻人一听，立马往前凑了凑，手忙脚乱地在风衣口袋里掏起来。掏了半天，脸都绿了，然后噌地一下跳起来。

妈的，连牙刷也丢了！他气急败坏地嘟囔了一句。

　　一个下午，丢了旅馆，又丢了牙刷，这只能说明你这记性和粗心程度，真是没谁了，我接着补刀。可他没等我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顺着小路就走了，脑袋抬得挺高，但那股傲气里，怎么看都透着点心虚。

啧啧，可惜了，我心想，整个故事就出去买牙刷这个细节最让人信，偏偏在这儿露了馅。他要是机灵点，事先准备好一支牙刷，跟刚从超市买的一样，那绝对是这行的高手。干他们这行，啥都得提前想到。得有这种超强的反侦察能力，才能算有点歪本事的老江湖。

想到这儿，我也站起来，准备回家。就在这时，我惊讶地咦了一声。只见地上，长凳边上，赫然躺着一支牙刷！准是那年轻人一屁股坐下来的时候，从风衣兜里滑出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我立马跟福尔摩斯似的，顺着那条小伙子远去的小路追了下去，急着找那个穿浅色风衣的身影。就在我追了一会儿、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看见他站在人多的广场边上，一脸纠结，样子在犹豫是从广场中间穿过去，还是从小广场边上绕过去。

他听到我喊他，带着点敌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过身，摆出要自卫的架势。

能证明你那段奇遇是真的，而不是编的牙刷找到了！我喘着气说，肯定是你坐下来的时候从风衣兜里滑出来的。你走后，我在地上发现的。我之前怀疑你，请你原谅。那时我确实怀疑你，现在，既然我看到了牙刷，我想我不该怀疑你的遭遇。喏，这二百块你先拿着应急吧。我递给他200元钱。

年轻人没半点犹豫就接过了钱，并飞快地揣进风衣兜里。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我把牙刷递给他，这是你的牙刷，可别再丢了，它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幸好你找到了，年轻人说。接着，几句感谢的话冲口而出，声音还有点哽咽。然后他穿过小广场，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这孩子，真可怜，差点就哭了，我自言自语道，不过也不能怪他，从难处里突然解脱出来，这种安慰太突然，一般人扛不住。这对我也是个教训啊，別总以老江湖自居，遇事不能太自作聪明，不能光凭一眼就给人下结论。

　　我顺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条长凳时，我赫然看到一个老头正在长凳下面和四周瞅来瞅去，扒来扒去。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刚才跟我坐一块儿的那个老头嘛！

您丢东西了，老同志？我好奇地问。

老人抬起头，一脸愁容：嗯，丢了一支牙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