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 旧

半卷？拾穗！

电镐破开墙面的第一声闷响里，我听见十余年的时光簌簌地往下掉。这家装着我们和无数客人共同回忆的《邦客旅馆》，砖头瓦块在一点点拆掉，但那些堆在旧房间里带着温度的故事，早已扎根这里，任凭周遭如何变迁，永远拆不走，也抹不掉。那些发生过的细碎日常，我都像过电影一样清晰地记着：

207房的陕北张画家，留着瀑布似的长发，每次进门，身后总跟着三俩好友，连空气里都飘着他身上的墨香；

缓步走出电梯的汉中作家黄老师，总爱从行李箱掏出一网兜淘来的比他还老的旧书，摆在地毯上，像展示宝贝似的给我们炫耀；

当年支边的南京大学生小翟，如今他的学生也考上了重点大学，去年还特意过来报喜，满满的成就感；

楼下美容院的张大夫，总悄悄给前台打招呼，嘱咐我们多照看她刚送来、做完护理的客人。心细得像揉了一团软云；

广西梧州的快递还往这儿寄，小刘姑娘大学毕业已一年多了，依旧将邦客当做自己在这个城市的家；

常来出差的北京方先生，是我们店里的老熟人了。这是个把优越感写在脸上的油腻中年，性子尖刻、嘴碎又爱絮叨，说起话来向来口无遮拦，挑三拣四的德性，着实有点招人烦。可他吐槽归吐槽，每次来店里，订的永远都是那间205房；

接受不了失恋的痛苦，福建女孩把自已关在323房八九天。心细的客服靳大姐，首先觉察到女孩的异样，带领其他姐妹主动招呼送水、送零食并帮着叫外卖，值夜班的“马桶叔”更是悄悄留意关照。最后几天，女孩主动出来找“马桶叔”聊天，坦露心事。在大伙的开导下，女孩终于打开心结，放下原来要轻生的可怕念头。不知她现在生活得咋样？祝福她再遇良人，开心幸福；

“抹布妹”安琪负责前台接待服务，永远一幅笑盈盈的甜美模样。那天一群比比划划的老外挤在前台，她一边忙着身份登记，一边拨打着电话——又是赫尔曼的朋友操着蹩脚的英语，急着找懂外语的“拖把姐”顾梁欣帮忙住宿和安排行程。赫尔曼，七十多岁的德国老头，只身到中国旅游。住在我们店七八天时间里，“拖把姐”每天热情地帮他规划行程、做翻译。回国后，老头时不时的介绍新朋友来我们店里住；

最应当铭记的，就是大连造船厂的这群工程师！那些年里，他们无惧冰寒酷暑，每年不知多少次辗转奔波，从来都是来去匆匆、作息全无准点，每一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分分秒秒都在全速紧张的忙碌之中。如今我们才清楚：他们就是撑起中国第一艘航母“辽宁舰”的幕后英雄，是当之无愧的功勋！

许是年岁大了的缘故，最近时常想起七十二岁的上海客人王大姐。她健谈开朗，浑身充满活力，丝毫看不出已是胃癌七年的患者。她告诉我们：他们有一个癌友的自发组织，大家互相交流，彼此鼓励。里面有些病友胃癌最长的患龄已二十五年了。她这趟除了来西安玩二十多天外，下一站要独自去遥远的新疆，争取把祖国的山山水水都逛个遍。王大姐直面病魔，不服软、不认命。这种通透坚韧，的确令人钦佩……

最后借用“拖把姐”一篇日记结朿此刻我的回忆：2017年7月17日，天气异常闷热，预报说晚些会有雨。我照例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在26°。今天入住的客人大都呆在房间里避暑。下午5时许，一对30多岁的夫妇前来订三间标准间，最好要挨着的。当时只剩下靠后面的222，225，226了。他们看过房后表示满意，说晚些时候到店。

晚上7点许，雨越下越大。下午订房的夫妇两人蜜蜂一样飞上来，拎着大包小包往返穿梭。各种生活用品，甚至连烧水壶都拿上来了。忙过一阵，他们下又去接其他人。随着一阵欢闹嘈杂的声音传来，两个壮实的男人劲鼓得满脸通红，却还是边说边笑，抬着轮椅从楼梯上来。我这才注意到轮椅上躺着一个眉眼飞扬的少年。面色白净，身体虚胖，看样子应该是位大个头。

抬轮椅的两个人身上头上都淌着水珠。像是大哥的就是下午订房的那人。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又一阵欢笑声袭来，他们推着轮椅笑着闹着拥进客房。后面紧跟着一位六七十岁、面相慈祥的老妈妈，一手拎着雨伞一手牵着四五岁的小孙女。来订房的那位女士最后上来，怀里又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看哟，走廊里还蓝天白云哩！妈呦，你看这个放羊的老婆婆像不像你！嘿嘿嘿！”说话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我提着暖水瓶好奇的回头，只见那孩子的眼晴不停地上下左右扫视着挂满了油画的走廊。一边点着头赞叹，一边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我送他们到了房间并嘱咐，需要热水、煎药、热饭什么的尽管说，他们笑盈盈地致谢。小孙女欢快地到处观望。当我第二次给225房间送水的时候，发现床垫松软地鼓了起来。大哥说：“我们到那里都随身携带气垫，这样我兄弟躺着能舒服点”。于是，几个人慢慢抬起少年，轻轻地放在气垫上，又小心地弄好他的尿管和尿袋。少年眼里放着光，面色也红润了许多。我刚退出房门，又一阵朗朗的笑声穿过房门，在走廊里荡漾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位大哥出来说去买些吃的。从与他的交谈中得知：他们是甘肃庆阳的，兄弟仨。小弟聪明淘气，8岁时从高处摔下致高位截瘫，脖子以下无知觉，已经瘫痪十年。末了，大哥骄傲地告诉我：“小弟是我们家的开心果！我们专门买了大车，每年都要出来旅游，每一次都少不了小弟。有他在，老人高兴，全家都开心”。

我听着鼻子有点发涩，转头把这一家人的事，告诉给刚从露台疏通雨水管下来的“马桶叔”，浑身湿透的他听完，闷了半天，粗重的呼吸声全是动容。

难以想象10年前横祸飞来时全家人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更难以想象这10年全家人怎样艰难地从绝望中爬出来……他们习惯了彼此都是彼此的药，彼此疗愈着彼此的创伤。眼前这一家人用爱互相托举生命的情景与和和乐乐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又酸又暖……。

这里留给我的太多太多，记忆的闸门已经打开就很难收住。真心期望：曾经茫茫人海与我们偶然相遇、人生旅途和我们短暂交汇、记得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朋友，带上各自后来的故事。在某个时刻，不经意间再相遇，就像当年我们在邦客旅馆短暂交汇一样。对了，还有爱臭美显摆却常常狼狈出丑的“翠花”——拖把姐在路边捡回的黑白小花猫。与我们共同生活六七年，拆旧时出走至今杳无音讯。

旧房子拆了，旧故事却都好好收着。新的日子已经款款而来，以后这里会飘着《喆啡酒店》浓浓的咖啡香味，还会有更多新的人、新的故事，一场接一场，热热闹闹地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