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谣》

杨柳岸边

<p class="ql-block">山村记忆之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桔 梗 谣》</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第一件“的确良”</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杨德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忆中,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阳光总是格外的毒辣而漫长。那时,“的确良”早已在城里人身上轻盈飘荡,可对山里孩子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当年,这种料子稀罕,我们叫它“闪闪”——阳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城里人骑车经过时,雪白衬衫被风吹鼓成帆,阳光竟能照出口袋里钢笔的轮廓。那布料穿在身上轻若无物,走起路来像柳枝摇摆,又似山泉流动。孩子们叫它“的确凉”,手指触到那冰凉滑溜的料子,身上的粗布褂子顿时像是着了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忆里,母亲织的土布带着棉籽气息和阳光的味道。可在夏天,粗糙纹理磨得皮肤发红,在烈日下吸饱了汗水,沉甸甸地贴在背上。染坊里的靛青大缸是我们童年熟悉的风景。母亲把织好的白布送进去,捞出来时,便成了深沉的天青色,仿佛把整个天空和夏日阳光都揉了进去。这些布多半要做成冬衣或被褥,未经染色的白布,才是我们夏天的衣服。当然,也要留些本色土布压在箱底,给家里长辈“办大事”备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不兴穿什么内衣内裤,孩子们光着屁股套件褂子就满山跑。当年农家的孩子特别多,一家至少也有四五个,衣裳从老大传到老幺,补丁摞着补丁,直到破得无从下针,便拆了“褙袼子”纳鞋底。老幺能穿上新衣,多半是年关将近,母亲从街上扯回一些布头,请裁缝到家,给每人缝上一两件——这些新衣裳,也只在过年走亲戚时才舍得穿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寒冬腊月,凛冽的风卷着雪籽,直往脖领里钻。我们裹着空心的棉衣棉裤,脚下穿着单鞋。家境稍好的才有棉鞋,多数人只能硬扛。为了护住那双千疮百孔的棉鞋,孩子们上学,常常赤着脚,提着鞋,在雪地里狂奔。到了学校,那双冻得通红、早已麻木的脚在草堆或石阶上胡乱蹭几下,套上鞋进入教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冬天难熬,夏天则变成了白褂子的难堪,那是一种甩不掉的折磨。身上的棉布褂子,被母亲用廉价漂白粉反复搓洗,只为显得白亮一些,以至于漂得泛红发紫。可孩子们哪管这些,照样在泥塘里摸爬滚打,尽情疯闹,不一会儿又染成了酱黄色。那时,身上穿着母亲织的棉布褂子,心里却时刻惦记着那光滑挺括的“的确良”。我终究没忍住,跟母亲提起,她摸着我的头无奈叹息:“没钱啊,想要……自己挣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那句“自己挣去”,像颗种子落进心里。那时,我们上学是半日制,下午和假期有大把时间。暑假里,除了帮母亲打猪食、砍柴草,空闲时也搞点小副业——跟村里的哥哥弟弟一起,到附近的山林里挖树蔸卖劈柴,还相约到吉阳山上挖桔梗和土骨灵换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几个半大的孩子结伴上山,挎上篓子,扛起锄头,钻进半人高的茅草丛中,爬上陡峭光溜的山坡,探寻背阴潮湿的山沟。茅草划过胳膊阵阵刺痒,锄头砸在硬土上传来闷响,日头晒花了裸露的皮肤,汗水打湿了粗布衣裳。一路上,小伙伴这里瞅瞅,那里看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每当发现那开着淡紫小花的桔梗枝条,便如获至宝,大呼小叫;要是挖到粗壮的桔梗,心头更是一阵狂喜:离我的“的确良”又近了一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挖桔梗是有门道的。若在一处找到粗大的,附近必有一小片。这时得眼疾手快,在每株桔梗旁边先挖上一两锄头,或画个大圈儿,宣告“名花有主”。那时的孩子很守规矩,后来者看到记号,只能眼馋悻悻离开,懊恼自己来迟一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挖桔梗是门精细活儿。你不能蛮干,得先在其下方或泥土松软处掘开,观察根系走向,再深挖下去,尽量保持那完整的“参形”。最难的是悬崖边上或石缝下面的老桔梗,枝繁叶茂,根茎深埋,一支就有好几两重。那时哪懂它的珍贵,只想着拿它换钱扯布做衣服。如今想来,那近两尺长、形似人参的根茎,若能完整保留下来该有多好;或者跟收购人员好好商量,兴许能多换几个钢镚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吉阳大山里藏着我的希望。从薄雾清晨到烈日当头,从东山转到西坡,待篓子装满,一群泥猴便乐呵呵下山。回家后,将桔梗倒进盆里浸泡,洗去泥土,再小心摊在木板上,捡块碎碗瓷片,细细刮去那层薄薄的褐色外皮。每刮出一支洁白的桔梗,仿佛看到梦寐以求的“的确良”在眼前晃动。洗净的桔梗铺在簸箕里,经烈日暴晒三四个日头,直至能轻易折断。辛苦挖回的一篓子湿货,晒干后往往不足一斤,价钱也不过五毛八分,还常被压级压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日复一日的汗水滴落,终于积攒够了那几尺布钱。乡下“热集”那天,我和堂哥穿上崭新的“的确良”褂子,兴冲冲地逛街赶大集。我们把崭新的十元大钞展平放在上衣口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故意在人多的地方来回晃悠,那得意扬扬的神态,仿佛自己是世上最有钱的人;若没有十元的,五元、两元、一元,哪怕是毛票,也得整整齐齐码好。从南街逛到北街,从主街游到背巷,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挤,胸前的口袋挺得老高,生怕别人看不到。现在想来,那刻意高抬的脚步,那甩得夸张的胳膊,活像两只骄傲的小公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无数支桔梗,最终也只做了件上衣。挖桔梗换来的钱,除了那几尺布,其余的一分不少交给了母亲。当我把那浸透汗水、带着体温的钞票递到她面前时,她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好几遍才接过去。就在她粗糙干裂的手指触到那些毛票的一刹那,我清晰地看到母亲的手颤抖起来。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紧紧攥着那沓薄薄的票子。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涌上心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为母亲分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多年后,当我再看到“的确良”衬衫,早已没了当年的渴望与喜悦。可那些挖桔梗的日子,那双晒得黝黑的胳膊,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毛票,还有母亲接钱时颤抖的手指,却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的确良”——它不光滑,不挺括,却温暖如初。</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部分图片/音乐: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