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山的視覺震撼與歷史回音 ‍——華盛頓DC國會建築群一瞥

晚風清 huaizli

一直好奇，美國國會（U.S. Capitol）為何被稱爲「國會山」？所在地勢雖比周圍稍高，畢竟未成山形。這次前去拜訪，才知道Capitol 一詞源於拉丁文Capitolium，原意為古羅馬的卡比托利歐山 ，借用過來主要因爲那是供奉主神的神殿所在地。

而且了解到，國會山並非僅指國會大廈，其實稱為國會建築群好像更恰當，包括兩側參議院和眾議院的數棟辦公大樓，以及周邊的國會圖書館、最高法院、國家植物園等，範圍相當廣。

參觀國會大廈之前，因預約時間未到，我們先去了美國國家植物園。

進入植物園的那一刻，城市便被關在了玻璃暖房之外。華盛頓的四月，風還帶著些許涼意，植物園的門一推開，濕潤的空氣便迎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氣息與蓬勃的生機。

穹頂高懸，光從透明的弧面灑下來，不急不徐地落在葉片上，落在人的肩頭，落在那些無聲無息滋長的生靈之上。

站在中央的熱帶溫室裡，端祥以各種方式舒展的綠色：有的高聳，像記憶裡無法觸及的往事；有的低伏，在地面安靜鋪展；還有些葉片巨大，像攤開的手掌，承接光與水，沒有一絲遲疑。（請點擊窄圖後再用手指撐開，便是視角更廣的全景照）

沿著小徑緩行，腳步聲被潮濕吸收，世界變得柔軟。蕨類植物一層一層向外展開，彷彿時間的年輪，而我只是暫時走進其中一圈。

偶爾有水滴從葉尖滑落，聲音輕得幾乎若有若無，可你一旦聽見，就會意識到，這裡的一切，都在緩慢而確定地生長。（請點擊窄圖後再用手指撐開，便是視角更廣的全景照）

在蘭花館𥚃，空氣變得更加細膩，花開得精緻，顏色却不張揚，每一朵都像經過長久孕育才出現的詩句，字不多，但剛剛好。

陽光透過玻璃投下清晰的影子，葉片的每一道邊緣都像被仔細描繪過，在光裡，在陰影裡，在人來人往却不停留的時間中，滿庭春色無須栽，竹影搖風入戶來，這裡的一切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奏在滋生成長，充滿生命力。

走出植物園的瞬間，城市的聲音重新撲面而來，車流、腳步聲和遠處的喧嘩，一切又都再度變得明確而急促，但身上仍殘留著那一點濕潤的氣息，還有植物園𥚃心隨碧色無邊遠的視覺愉悅，真箇是，綠陰深處一身閒，只聽流水過青山。

時間還有富俗，不妨到近處的國會圖書館也浮光掠影轉一轉，要知道，美國國會圖書館擁有約1.7億件以上藏品，以規模最大、影響力最高而位列全球圖書館榜首，除非純以書籍數量計，才可能被英國國家圖書館超過。

國會圖書館包括三大館址，小孫子Charlie與我合影之處，僅是建於1970年代最現代化的詹姆斯 • 麥迪遜圖書館。1939年啟用的約翰 • 亞當斯圖書館，此次未及惠顧。我們趁空走馬觀花了一番的，是1897年最早修建的湯瑪斯• 傑佛遜圖書館。

位於國會大廈正東方的湯瑪斯 • 傑佛遜圖書館，展現氣勢恢宏的古典巴洛克風格，大理石外牆與前方的噴水池相得益彰，交織出典雅的壯麗感。

看到正門立面上方的五尊頭像嗎？可能出乎你的意料，其中並無一位顯赫政治人物，從左到右分別為莎士比亞、彌爾頓、但丁、塞萬提斯及荷馬等五位世界文學巨匠，事緣這棟樓原本就與政治無涉，其設計理念乃是「人類知識的殿堂」。

老二Benji看得特別仔細，他檢視側翼立面牆壁，又發現了其他一些造型各異的人物雕塑和頭像，一個勁追問「他們都是誰」？

那些嘲笑美國只有兩百年文化和歷史的人，根本沒有想到，人家才不跟你一般見識，他們懂得尊重別人的文化和歷史，在他們名列世界第一的最大圖書館，就供奉有中國人的牌位，正如哈佛大學為孔子立碑一樣。傑佛遜圖書館左側立面的第一尊雕像，便是造紙術發明者蔡倫。

老二Benji能夠仔細觀察，並發現問題，得到大人的肯定，這是創造性思維的第一步。傑佛遜圖書館牆面所有人物塑像及其象徵系統，其實是一套精密的19世紀知識宇宙觀， 希望借助印刷史人物與知識史人物，展現書籍文明和人類文明的發展歷史，揭示不同族群和文明的社會貢獻，表達知識源頭遍及世界各地的理念。

在國會山，令許多國人驚訝的另一件事，是國會圖書館如同華盛頓特區其他政府要地一樣，都可免費參觀，遊客能自由進入大廳、樓梯、展覽區，並獲得免費導覽服務，了解建築與歷史。

一旦走進湯瑪斯・傑佛遜圖書館，視線尚未安頓好，便會被鋪天蓋地的滿眼華麗所席捲。以至有人說，傑佛遜圖書館以極度美艷的彩繪、馬賽克、金箔所打造的法式風格，走的是偏藝術炫技路線，屬於過度裝飾。

穹頂高懸，如一片被歲月打磨的金色蒼穹，光線從高處傾瀉而下，在彩繪與浮雕之間流動，那光，不是單純的照明，而是帶著歷史重量的柔輝，將每一道紋飾都鍍上一層靜謐而莊嚴的光澤。這裡的氛圍和給人的感受，像極了歐洲的皇宮＋藝術館。

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回響，與空間的宏闊交織成一種幾乎可觸的靜謐。柱廊林立，潔白與金飾交錯，線條優雅而堅定，仿佛古典時代的精神在此凝固。在這裡，所有的華麗，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那就是思想的榮耀與理念的輝煌。

穹頂之上，壁畫鋪展開來，人物與象徵交織成知識的寓言，每一筆色彩都深沉而飽滿，讓人無意之間便放慢了呼吸，生怕驚擾這片沉睡的文明之光。

這裡的華麗太過張揚，但它也像是一種深沉的力量，以繁複與精緻構築出秩序之美。當目光沿著階梯向上延伸，當視線在拱劵與雕飾之間游移，內心會被一種難以言說的視覺震撼充斥，那是人類對知識的敬畏，被具象化為石與金、光與影的壯麗詩篇。

預約參觀國會大廈的時間快到，趕緊移步前往聯邦眾議院辦公大樓。我們的參觀路徑與大多數遊客不同，不必在國會大廈門口排隊領票入場，兒媳婦已經提前30天與加州的聯邦眾議員湯姆 • 麥克林托克（Tom McClintock）辦公室取得聯繫，預定了當天免費參觀國會大廈的行程，眾議員辦公室會派專人為我們導遊。

眾議員湯姆 • 麥克林托克辦公室位於這棟大樓內，該大樓與國會大廈、國會圖書館等政府大樓一樣，遊客只需表明目的、通過一般安檢即可進入，沒有森嚴的門禁和如狼似虎的保安，非常親民。

眾議員辦公室門口，除了國旗，就是一塊標示「歡迎，請進」的門牌，大孫子正在簽到。華盛頓特區是老美的權力中心，手握權力的這些人希望留給人們的印象，非但不是高高在上，反而是眼光朝下，想讓人感覺到，他們願隨時為選民提供服務，深諳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道理。

眾議員辦公室指派給我們的導遊，是來自匹兹堡的議員助理娜塔麗（Natalie），她引領我們開始了專屬而有趣的國會大廈參觀行程。

我們不是經由正門進入國會大廈的，娜塔麗帶領我們，從距離國會大廈一英里外的眾議員辦公大樓出發，穿過國會山地底四通八達的地下通道，進入國會大廈的地下建築。

娜塔麗先帶我們穿越了一條幾百米長的地下長廊，長廊一側掛滿全美各地選送上來的高中生傑出繪畫作品。我們早就知道這條地下畫廊，因為一位親戚孩子的畫作也榮幸獲選，就陳列在這𥚃。

陳列於此的全美各地高中生精美畫作，是聯邦議員們展現他們親民姿態的窗口，願意讓選民知道，在國會這種權力中心，普通百姓也有參與空間，希望他們覺得「我也是體制的一部分」。其實，在華盛頓特區的許多場合，都能明確感受到，那些在位者沒有忘記，權力的源頭是人民。

娜塔麗領我們乘電梯上去，來到國會大廈遊客接待大廳，但見人潮湧動，很多人在這裡排隊。未曾預約的遊客排隊入場後，還得在這裡再排一次隊，等候領取參觀證。

我們則勿須排隊，娜塔麗正在幫我們直接領取參觀證。看來，提前找聯邦議員預約參觀國會大廈行程，確是值得推薦的好辦法。

開始參觀之前，娜塔麗介紹的這塊銅碑，有如一段波瀾壯闊歷史的扉頁，碑文寫道：「在這塊銘牌之下，美國國會大廈基石，由喬治•華盛頓於1793年9月奠定。」這是1893年美國紀念國會大廈奠基百年所立之碑，象徵國家制度已穩定運行一個世紀。

這枚白色星狀標記，也即我們所站之處，乃是1793年由喬治 • 華盛頓親自主持奠基儀式的所在地。星狀放射標記的造型，像徵著從這一點開始向外擴展，表示國家制度從這裡展開，民主政治由此出發，這裡就是國家的起點。

吸引住孩子們目光的這組雕像，左側女性手持刻有History July 1776字樣的石板，是美國誕生的象徵，代表國家起源的歷史見證者；右側女性手持刻有正義Justice -法律Law-秩序Order字樣的石板，宣揚堅持正義，以法治精神維護社會秩序，國家才能長治久安的信念。

人們從這道窄門進入的狹小空間，就是1810-1860年最早的最高法院法庭，可見國家草創時期的艱難窘境。然而，即使條件再差，法律在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地位却是毋庸置疑、不可或缺的，因為正是法律使人類從以力服人走向以理服人，法律是野蠻與文明之間最清晰的界線。

舊法庭房間不大，光線偏暗，人們靜靜地在裡面走過，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莊嚴感和對法律的敬畏。這個國家相信，社會之所以能運作，在於人們可以預期他人的行為，法律提供的這種穩定性，是陌生人之間建立信任的制度性工具，也是限制權力任意擴張的最有效手段。

這裡則是舊的聯邦參議院議事廳，兩個世紀前的1800年11月，國會議員們從費城遷至哥倫比亞特區，首次踏入這間議事廳，開啟了美國政府新篇章。

不斷進出的人群，像是流動的時間，把歷史與現在悄悄連接起來。有人拍照，有人低聲講解，也有人只是靜靜地抬頭觀望，這種觀望本身，或許正是這個空間存在的意義：讓歷史不再只是書頁，而成為一種可被感知的存在。（請點擊窄圖後再用手指撐開，便是視角更廣的全景照）

更精彩的視覺饗宴等待著我們。

走進圓形大廳，從穹頂灑下的陽光像一層無形的金色薄紗，鋪在大理石地面上。牆上的畫、地面上的雕像，一圈一圈圍著你，那一刻才真正感到這棟建築的重量。人群在廳內緩慢移動，聲音低低地迴盪著，仿佛這裡連回聲都帶著一種歷史的分寸與克制。

在圓形大廳站定的那一刻，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不是震撼，而是一種被時間凝視的寧靜。

環繞整個圓形大廳的大型油畫，把歷史的重大時刻一段段扣在牆上。娜塔麗逐個介紹了圓形大廳的亮點和值得留意的著名油畫與人物雕像，並告訴我們，她帶來參觀的不少遊客都在反饋中表示，此行不虛，重溫了國家歷史與民主制度，對自己身為美國公民深感自豪。

圓形大廳本身像一個巨大的容器，承載著國家的記憶。抬頭望去，穹頂之上是那幅著名的《華盛頓羽化登仙—The Apotheosis of Washington》。這幅畫完成於1865年，由義大利裔畫家創作。誕生於南北戰爭結束之際的該畫，常被解讀為在國家分裂之後，重新以理想與象徵來凝聚國民的共同信念。

這幅充滿象徵與寓意的濕壁畫，畫面呈現一個展開於天空的圓形視野，彷彿屋頂被打開，讓觀者直接仰望神話般的世界。整幅畫的色彩明亮而富有層次，藍色天空與白色雲朵構成輕盈的背景，金色與紅色則點綴其間，使畫面既莊嚴又帶有理想化光輝。

華盛頓安坐於雲端，四周環繞著寓意各種美德與力量的神祇，那並非單純的頌歌，更像是一種建國初期對理想的投射。將一位凡人提升至神話高度，是為了讓共和的理念也具有某種永恆的光澤，這種誇張是用藝術表達的政治語言。

《華盛頓渡過德拉瓦河—Washington Crossing the Delaware》則截然不同，這幅畫帶著浪漫主義激情，風雪、激流、緊繃身體而迎風站立的華盛頓，構成一種不可戰勝的英雄姿態。它不追求歷史的精確，而是塑造一種象徵，展現在最困難時刻仍一往無前的意志。

最引人駐足的，莫過於那幅 《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畫面中，代表們或站立或端坐，姿態各異，卻共同凝視著那份即將改變世界的文件。畫作色調沉穩，光線柔和，沒有戲劇化的激烈，反而帶著一種理性與克制的莊重，那不是激戰的片刻，而是偉大思想誕生的瞬間。

觀賞這幅畫，讓我想起頭天在傑佛遜紀念堂，大孫子頌讀牆上獨立宣言全文的場景，傑佛遜那段震聾發聵的名言，他甚至讀出聲來：「我們認為下列真理不言而喻 :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其若干不可剥奪的權利，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這是孩子心中奉为圭臬的信念。

林肯頭像置於舊眾議院議事廳附近，象徵林肯與美國國會、民主辯論以及國家轉折時刻的深刻連結，那個時代的內戰、廢奴等議題，正是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中形成。在歷史長廊中與民主殉道者林肯總統相遇，留下全家合影，是在回覆歷史的問卷。

拍照時別出心裁的角度變換，可造成意想不到的視覺衝擊。

仰視烘托出華盛頓的高大形象，與穹頂天庭仙境的遙相呼應，坐收讚頌偉人的宏大敘事特效。

華盛頓不僅是開國總統，贏得獨立戰爭，主持制定憲政並確立國家體制，尤以兩次主動放棄最高權力的高風亮節，留下萬世美名，足堪世人以藝術誇張手法，聊表景仰之意。

在任內終結全球冷戰、復興美國經濟、重塑保守主義政治風貌的里根總統，也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印記，值得後人尊崇。

國家雕像館是國會大廈另一個重要的開放空間，這裡更像一個充滿個人記憶的場所。紅色帷幕垂掛在高柱之間，金色的裝飾在光線中閃爍，空氣似乎更溫暖，也更加貼近參觀者。

如果說圓形大廳𥚃都是叱咤風雲的英雄豪傑，那麼這𥚃更多的是來自我們身邊的普通人，是平民大眾，但是他們既是經濟與社會運行的核心參與者，也是推動歷史進程的中堅力量。

這裡的每一尊雕像來自不同的州，代表著各州的歷史與精神。與其說它們共同構成一個整體，不如說這是一個多聲部的合唱，每個州用兩個人物，講述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彼此交織，從而組成這個國家的全貌。

這尊雕像雙臂交叉、神情堅定，是馬薩諸塞州歷史人物薩繆爾·亞當斯（Samuel Adams），他以強烈反殖民立場聞名，曾組織群眾，推動波士頓傾茶運動，把人民的不滿轉化為政治力量。他對自由與自治理念的堅守，體現出早期美國政治中「人民動員」發揮的關鍵作用。

夏威夷的卡美哈美哈一世（Kamehameha l）， 披著華麗披風，手持長矛，揮手向前，帶著強烈地域特色，他成功統一夏威夷群島，建立了夏威夷王國，是夏威夷的人民代表與文化象徵。

在阿拉巴馬州Rosa Parks的雕像前，氣氛似乎一下子變得沉靜下來。她坐著，神態平和，却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尊嚴。她的故事像是日常瑣事，一個拒絕讓座的決定，一個看似平凡的個人選擇，竟點燃社會變革的火種，改變了歷史，讓整個國家開始重新審視什麼是公平與正義，成為美國民權運動的重要轉折點，也促使種族隔離制度瓦解。

遊歷國家雕像館讓我意識到，歷史並非單線進程，而是一張由無數人交織而成的網，有些人凭借權力留下痕跡，有些人則在平凡中改變世界。這些雕像並非只是過去的遺物，它們更像在持續發問，關於自由、關於責任、關於一個國家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前行。

從雕像館出來後，娜塔麗又引領我們來到國會大廈西側面向國家廣場的戶外陽台上，拍攝了這張彌足珍貴的國會山全家福。

從背景可見國家廣場的全景清晰呈現。

國會大廈參觀行程的最後一項是眾議院議事廳，但是這裡是全程唯一不允許拍照的地方，進去之前必須經過嚴格安檢，手機、相機全都留存在入口處。所以，此處只能引用資料照片。

眾議院議事廳是歷任總統發表國情咨文的地方，許多影響美國乃至世界的重大歷史事件，就發生在這個議事廳。二戰時羅斯福總統就是在此對日宣戰；9/11恐襲之後，小布什也是在這裡發表重要演說，凝聚全國反恐共識。

我們坐在二樓旁聽席，靜靜地凝視著主席台，感覺到一絲被歷史觸碰後留下的餘溫 。在這個把人民意志轉化為國家決策的制度化場所，難免思緒萬千，却又一言難盡。

走出國會大廈，回望巨大的白色穹頂，耳邊似乎仍縈繞著歷史的回音。那些過往的辯論與抉擇，那些雕像之間凝聚的國家記憶與理想，讓我意識到，民主在這裡不再只是口號，已經成為一種被不斷實踐與維繫的生活方式。